镇上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就到了。
  排第三个。
  前面一个是来存钱的老人,一个是来补卡的年轻男人。
  轮到我,我把身份证和那张旧通知的复印件递进去。
  “我查我名下的账户。”
  “稍等。”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您名下只有一个活期账户,余额三百二十七块四。”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那我想查一笔钱。”我说,“我母亲去世那年,单位发过一笔抚恤金,我想知道打到哪儿了。”
  柜员看了看那张复印件。
  “这个样式,是早年的单位抚恤金发放通知。”她说,“这类钱当年一般由单位直接划到指定账户,不进孩子的名下。”
  “指定给谁。”
  “看当年办手续的时候,填的是谁。”
  她把复印件推回来。
  “您要查具体去向,得有继承关系证明,或者去调当年的档案。”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您先把关系证明带来。”她说,“有了这个,我们能帮您查这条线。”
  我把复印件收好。
  走出银行,太阳很晒。
  我站在台阶上,心里有了一点底。
  那笔钱进过谁的口袋,不一定查不到。
  只是不在我名下。
  回村的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家族群炸了。
  姑姑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是哭的声音。
  “我养她十四年,我说过一句吗。她今天在桌上那么问我,好像我吞了她什么。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表姐跟了一条:“有些人就是喂不熟。”
  亲戚们又接上了。
  “晚晚,你姑身体不好,别气她。”
  “有什么话当着大家说清楚。”
  “孩子在外面待久了,心就野了。”
  三叔公的儿子也发了句:“要不哪天坐下来把话说开。”
  随后表姐又发了一张姑姑在厨房的照片,配一句:有些人眼睛只看得见钱。
  底下有人点了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一条都没回。
  我知道姑姑这一手。
  她不是怕我问。
  她是要在我说之前,先把我做成那个不懂事的人。
  我快到村口的时候,二伯母又私聊我一句。
  “晚晚,你妈那事,你别听人乱讲。你姑养你不容易。”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嗯。”
  傍晚,三叔公来了。
  他是我爷爷的亲弟弟,村里辈分最高,谁家有事都请他坐一坐。
  姑姑做了一桌菜,把他让到主位。
  我在灶台边帮忙烧火。
  姑姑一边端菜一边说话。
  “叔,你说现在的孩子,心怎么这么野。我养她十四年,她回来就问我妈留了多少钱。”
  “姑。”我从灶边站起来。
  她没理我。
  “我不是图她什么,我是替她妈寒心。”
  “这话,当着孩子说。”三叔公说了一句。
  “我就是当着她说。”
  姑姑把碗往桌上一放。
  “叔,您评评理。我这些年掏心掏肺,她回来一趟,跟我讨债。”
  “讨债两个字,是您说的。”我说。
  “你听听。”姑姑指着我对三叔公,“您听听这个口气。”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进堂屋。
  那张旧通知,是我临出门前放在桌上的。
  我拿起来,放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妈当年单位发的那笔钱,我想问问,经谁的手。”
  姑姑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低头夹菜。
  “你问这个干什么。”姑姑说,“都多少年的事了。”
  “多少年的事,也是我妈的事。”
  三叔公放下筷子。
  他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拿近了些。
  手指在那两个还能认出的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姑姑。
  “秀啊。”
  姑姑正要去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那年的抚恤金,经谁的手。”
  ”你老实告诉我!
  姑姑张了张嘴,脸色有些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