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2日,清晨。东部市公共墓园。
薄雾尚未完全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淡淡香烛混合的潮湿气息。王暮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面前巨大门头上的阴刻大字——“东部市公共墓园”。
瞬间,残存的睡意如同被冷水浇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杜彩怡一大清早带他来的地方,竟然是这里!
45分钟之前,天刚蒙蒙亮,他还在温暖的被窝里,就被急促的门铃声吵醒。打开门,杜彩怡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装,脸色有些苍白却异常坚定地站在门外,只丢下一句“跟我走”。他几乎是半梦游状态地被塞进了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轿车。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这片肃穆之地。
下车时,王暮云不可置信地盯着杜彩怡,眼神里充满了“你疯了吗”的质问。杜彩怡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紧了紧领口,径直踏上了墓园的石板路。王暮云心头莫名发毛,总觉得四周萦绕着说不清的寒意,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等等,”王暮云快走两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地方不对吧?大清早来这儿……也太瘆人了点。”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要驱散那股阴冷。
杜彩怡停下脚步,转过身,“放心吧,我家保安就在后面不远处。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旁林立的墓碑,“你知道吗?你可能觉得墓园里很吓人,可实际上,每个墓碑下面的,都是别人日思夜念、再也见不到的人。”
听到杜彩怡的话,王暮云忽然想起自己的爷爷。
王暮云的外祖父母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奶奶在他三岁的时候也走了,所以他对家中长辈印象最深的就是爷爷。爷爷非常疼爱他和月月,只要是周末都会把他们俩接到家里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他们买。在他三年级的时候爷爷忽然得了老年病,整个人虚弱无比,再也没法带他跟月月出去玩耍。他站在爷爷的床边,看着这个不久前还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如今变得形容枯槁,他的内心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恐惧,他害怕的紧紧抱住爷爷的手,害怕爷爷就这么离去,可在他四年级的时候爷爷还是离去了。葬礼那天他看着爸爸捧着爷爷的骨灰盒葬到公墓,他看着墓碑上那面容慈祥的小老头,嚎啕大哭起来。
想到此,王暮云心头那股莫名的惧意悄然消散,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杜彩怡说得对,这里安息的,不过是思念的载体罢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在墓碑间穿行。终于,杜彩怡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纤细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块墓碑:“找到了,就是这个。”
王暮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拧紧了——那块墓碑光洁如新,上面竟一个字也没有刻!“无字碑?”他疑惑地看向杜彩怡,“这到底怎么回事?谁的?”
杜彩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那块冰冷的石头上。
王暮云心中的疑团更大了,忍不住追问:“姐啊,你带我来这儿,就为了看这个?神神秘秘的,到底怎么了?”
杜彩怡终于转过头,那双清澈却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眼睛直视着他:“暮云,你现在最珍贵的、最珍惜的人是谁?”
“这还用说嘛,”王暮云不假思索,答案脱口而出,“当然是阿悠了。”
“你是不是已经做了很多关于你跟林悠的梦了?”杜彩怡的声音很轻,目光却又落回了那块无字碑。
王暮云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难道说那些梦是真的?”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杜彩怡缓缓地点了点头,动作沉重得仿佛有千斤重担。
王暮云的呼吸一窒,目光猛地钉在那块无字碑上,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碑位……是为阿悠准备的?”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是的。”杜彩怡点头。
“什么时候?”王暮云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知道的。”杜彩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6月8日下午5点。”王暮云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地跌坐在草地上,双手深深插进自己那头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里,仿佛要将那可怕的念头揪出来。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交织着惊恐和难以置信,“梦怎么会是真的?没有科学依据的!一定是巧合!或者……或者是我压力太大了?”
他像是在说服杜彩怡,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杜彩怡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无声地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异常完好的报纸,默默地递了过去。
王暮云茫然地看着递到眼前的报纸,一种冰冷的预感沿着脊椎爬升。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接了过来。
展开报纸,头版头条那行巨大的黑体字标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东部市龙头企业继承人雨中飙车酿成惨剧”他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最后,他的目光死死定格在报纸的日期上:2018年6月9日。
王暮云深吸一口气,肺部仿佛被冰冷的空气填满,然后重重地、长长地吐出。他闭上眼,手指用力,将那份宣告着残酷“未来”的报纸猛地合上!
就在报纸合拢发出轻微“哗啦”声的一刹那,王暮云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拽离了身体!眼前的一切——肃穆的墓碑、弥漫的薄雾、杜彩怡担忧的脸庞——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他仿佛坠入了宇宙的深渊,身边只剩下无数由记忆画面组成的、散发着幽光的链条,如同星环般环绕着他,高速旋转。
紧接着,这些发光链条如同找到了归宿,疯狂地涌向他的大脑!
每一段,都是他曾经做过的梦!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第一次,考场塌陷,他绝望投水……
第二次,地震无情,他吞下药片……
第三次,街头寒光,他追赶不及……
第四次,高速撞击,他冲入车流……
第五次,引擎轰鸣,碎片刺入胸膛……
第六次,火光冲天,他从高楼坠落……
第七次,刺耳的刹车,飞溅的血花,漫长的三年煎熬后,车轮碾过……
当最后一段画面也如同洪流般涌入脑海时,环绕的黑暗骤然褪去,墓园清晨的光线重新映入眼帘。现实的时间,仅仅过去了一瞬。
“现在,你相信了吗?”杜彩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打破了死寂。
王暮云沉默着,仿佛还在消化那七次轮回带来的巨大冲击。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神变得复杂而疲惫,声音低沉沙哑:“如果每次的梦都是真实……那么,我已经穿越回来六次了。六次尝试,六次失败……阿悠,她总是会在6月8日下午5点整……离开。”他艰难地说出那个字眼。
“竟然…已经七次了?”杜彩怡听到这个数字,身体微微一晃,眼中充满了震惊。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充满了沉重的负罪感:“那你应该也知道了……上一次你跟林悠的车祸……罪魁祸首……是我。”
王暮云无言地看着她。是的,第七次轮回,林悠正是死在了杜彩怡失控的跑车轮下,而他则在重伤的折磨和失去挚爱的阴影中痛苦挣扎了三年。但此刻,看着杜彩怡苍白脸上那深切的痛苦和自责,他心中翻涌的并非怨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悲剧的根源并非杜彩怡一人,而是那如同诅咒般的“五点整”和随之而来的“意外”。即使没有杜彩怡,也会有别的灾难降临。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不关你的事。即使不是你,那天……我跟阿悠还是会出事。而且……”他扯出一个苦涩的、近乎自嘲的笑容,“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