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夜闻言,只是坚决的放下狼毫笔,淡然一笑道:“若不为肃马。
白将军以为,打下肃南城意欲何为?”
此话一出。
白仙芝先是一愣。
他皱紧眉头,轻抚下颚。
脑海中登时生出了阵阵沉思。
“沈大人攻打肃南……难道不是因为肃南最易得,最可得吗?
肃南与肃马,相距虽不算远,但沿途城池颇多。
就算是想找一城池作攻打肃马的跳板。
即便选择拒北,也轮不到肃南才是。”
白仙芝思考片刻,试探性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收复失地,痛击北莽,都是次要。
由守转攻的第一战若不能取胜。
被北莽铁骑恐吓了三年的阴霾。
会再次以迅雷之势,席卷整个燕幽十八城,蔓延到每一个军民心底。
所以,这由守转攻第一战不能败只能胜。
而纵观沈夜可打的三座城池。
宁远城、肃马城、肃南城。
最好打的,最易得的。
便是这座肃南城。
无论怎么看。
这都是沈夜为了拿下一场开门红的胜利,振奋边军官兵士气的大秀。
至于战略意义……
白仙芝则并未多说。
他不认为一座与燕幽十八城,需靠穿山相连的西蜀旧城。
能在这北莽对南乾几乎一边倒的战场局势中,起到什么重要作用。
“这么说。”
沈夜背过手,缓缓抬头,眸中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失落:“攻打肃南城在白将军看来,只是如作秀唱戏一般?”
“……”
白仙芝没有回绝,只是沉默不语。
但在沈夜看来。
沉默,无疑是最有力的肯定。
“白将军所在拒北,与肃马相隔不过一百二十里。
肃马城防如何,白将军一清二楚否?”
沈夜扭过头,目光如炬的冲白仙芝问道。
白仙芝微微蹙眉,面露难色道:“肃马乃是北莽冶兵炼器的重镇,北莽攻打燕幽二城的半数兵甲、武器都产自肃马。
其城防坚实,而且保密性极高。
标下虽不止一次派人去肃马打探过消息。
但所得之结果,多为无功而返。
如今,标下只知道,肃马城楼上有常驻巡军一万一,箭楼、哨所十六座……
以及肃马城守将,为北莽异姓王公孙钰之弟公孙拔。
其余,一概不知。
但,沈大人如今又对肃马有多少了解呢?”
“如今我同白将军一样,一概不知。”沈夜嘴角一挑,说出这话,他脸色非但没有尴尬,反而生出了一抹骄傲。
但很快,沈夜便话锋一转道:
“不过,随着肃南城收入囊中,情报罗网建立。
不出半月,肃马城里外详情,我可尽知。
而且,随着肃南罗网的完善。
不止肃马,不止宁远。
燕幽二洲,乃至北莽王庭的情报。
我亦可取得!
这,才是我首战必取肃南之因!
这,才是我图肃马之底气!”
“以肃南为起点,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报罗网……
沈大人果真高招!”
白仙芝先是一惊,他知道肃南城周围遍布上百个明暗哨所。
又有北莽留下来的,尚未完全搭建成的情报罗网体系。
但没想到,沈夜竟会如此大胆果决。
他竟想接手北莽的罗网,加以改造,化为己用。
这是一步险棋。
但一旦走好,便是一柄能直插北莽心脏的利刃。
不过很快。
白仙芝便面色一紧,话锋一转道:“可是沈大人,肃马乃北莽重镇。
城防也好,兵力也罢。
即便有情报加持,兵力也只会越查越多,城防也只会越查越厚。
打铁还需自身硬,如今就算把肃阳、拒北二城所有可战之兵都算上。
想要正面拿下肃马城,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胜,则惨胜。
败,则惨败。
这一仗……北疆边民,即输不起也赢不起啊……”
“正面攻城?”
沈夜歪着头,眼神深邃道:“白将军,我何时说过要正面攻城了?
下伐其兵,上伐其谋!
等到肃南罗网铺成,所得之情报,可不仅有城防如何,兵力几许。
肃马城守将公孙拔与谁人不合,肃马城知府又纳几房小妾,就连肃马参将一夜解手几次,我都可知。
到那时,只需寻个由头,抛出诱饵,让他们狗咬狗就是了。
我们要做的,无非是坐收渔翁之利!
兵不血刃而得肃马!”
嗡——
下伐其兵,上伐其谋!
当这八个字从沈夜口中说出的一瞬间。
白仙芝大脑忽地一片空白。
北莽可汗任人唯亲。
所有重要军镇的一把手。
往往都是由北莽王室出身的将领,或与北莽王室联系密切的几大家族之人去担任。
早年间,北莽可汗正值壮年。
北莽王室的势力如日中天。
那些依附北莽的世家大族,迫于北莽可汗的淫威,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默接受打压,暗自受气。
可这几年,北莽可汗身体每况愈下。
北莽王室势力渐微。
那些被打压了十几二十年的北莽大族,便纷纷联合起来,在北莽王庭、边关重镇安插自家的棋子。
作为北疆冶兵炼器重镇的肃马城。
便是一个北莽王室与北莽大族争权的典型。
肃马守将公孙拔是北莽大族共举之棋子。
但肃马城知府,以及半数以上的文武官员,都是北莽王室亲派的要员。
肃马城城防虽坚不可摧。
但肃马城内部的矛盾,却早已愈演愈烈。
成了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只缺一把火,便可让肃马不攻自破。
“妙……极妙……”
白仙芝喉咙一滚,眸中不由得生出一抹由衷的佩服。
如果说,先前沈夜替拒北寻活路,助拒北解北莽大军之围。
仅是让白仙芝心生感激的引子。
那么此刻,此言。
便是让白仙芝心中的感激。
彻底变化为了对沈夜的佩服!
关键是。
他从军入伍三十载。
也是在微末中起身,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年轻时,他也当过斥候。
也曾为收集敌军情报而绞尽脑汁。
可往常,他用情报,只是借情报研究仗该怎么打。
是攻,还是防?
是伏击战,还是遭遇战?
是以多击少,还是以劣打优?
甚至他连间谍战,里应外合之法都尝试过。
但他从未想过。
情报,还能像沈夜所言一样。
能煽风点火。
能操控人心。
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能兵不血刃而得一城!
“得肃南,是为得肃马。”
白仙芝拱起双手,语气平和了几分:“沈大人这份回执写的没问题,标下了然!”
说着。
白仙芝转头就走。
他当然看到了沈夜尚未平息的火气。
自己此行贸然造访,本就是有些许唐突。
无非就是一个被打破了认知的老将。
想来找快速攻破肃南城真正的始作俑者,讨些存在感、
现在。
存在感虽没讨到。
但他白仙芝却更进一步的认清了沈夜的能耐。
文韬武略,实属大才!
而他白仙芝,不过是头顶着所谓南乾三大军神之一的虚名罢了。
他与沈夜之间的差距。
直到此刻,才被他自己彻底看清。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从不是所谓的前辈与后生。
而是,天和地的差别。
沈夜所想所做,虽不从书本兵法,可却凌驾于书本之上,凌驾于兵法之外!
“等等。”
看着白仙芝落寞背影的沈夜忽地抬手,叫住了白仙芝,又补了一句:
“白将军再替我办一件事,去告诉李阔将军。
叫他即刻拟出一份捷报,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