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他略一停顿，抛出了一个更为长远的判断：“至于汴梁......陛下，流寇虽众，然多为乌合，不事生产，其粮草补给必不能持久。反观汴梁，乃中原重镇，城高池深，储粮总比流寇要多支撑些时日。只要我军稳守河北，隔河对峙，不断以小股精锐骚扰其粮道，时日一长，流寇内部必生变乱。届时，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或可待其疲敝再以雷霆击之，方为上策。”
朱寿听得入神，脸上的焦躁渐渐被思考所取代。
他并非听不进道理的人，尤其是李胜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
李胜见状，知道皇帝听进去了，便趁势将话题引向更根本的问题，声音也压得更低：“陛下，退一步说，即便此次能顺利解决汴梁之围，甚至击溃刘宗敏，于我大梁而言，或许仍只是治标而非治本。”
“哦？”朱寿目光一凝，“克捷何出此言？”
“陛下，”李胜语气沉肃，“我大梁今日之危局，表面看是流寇肆虐、东胡叩关，实则根源在于内政。其一，便是臣此前曾向太后提及的，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致使流民遍地，此乃乱世之源！刘宗敏、罗阿瞒辈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正因有无数活不下去的饥民可供驱使！”
“其二，便是这官场积弊！”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这校场，看到那千里之外的京师官场，“官员贪腐成风，结党营私，行政效率低下，苛捐杂税多转嫁于小民，以至于民力枯竭，国库空虚。陛下试想，若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又何来这许多流寇？若朝廷财用充足，赏罚分明，又何以军备废弛，将士不用命？”
他最后总结道：“故臣始终认为，欲真正中兴大梁，解天下倒悬之急，必须双管齐下。对外，需强兵以靖疆场，如陛下如今着力打造的这支新军；对内，则需痛下决心，整顿吏治，抑制兼并，纾解民困！此二者，缺一不可。否则，纵有良将精兵，击败一两股流寇，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新的祸乱终将再生。”
朱寿沉默了片刻，李胜所言，与他登基以来所见所闻逐渐重合。
他之前或许更专注于军事胜利，但现在，他开始更清晰地看到那隐藏在烽烟之后的、更加庞大而顽固的症结。
良久，朱寿缓缓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语气中少了几分少年的轻躁，“克捷所言，句句金石，深彻肺腑！朕......明白了。是朕有些心急了。罗赛成之事，便依你之见，静观其变，同时加紧我等自身之备。至于这吏治、兼并之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色：“待朕回京，稳定局势之后，定要着手厘清！这积弊，总要有人去碰！”
黄河南岸。
连日来的异动，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让刘闯心中的疑虑达到了顶点。
罗赛成不仅对前往汴梁的命令推三阻四，更以整顿防务为名，将营地周边几个关键隘口和渡头的守军换成了他自己的心腹，整个大营内外隔绝，戒备森严。
这绝非寻常整顿，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或者说，是在准备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