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8章
他们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谦卑笑容，不仅绝口不再提逼债之事，反而主动提出减免部分本息，还款也是根本不急，言语间极尽奉承，只求“梁都事”日后在京师多多关照。
梁言陪着父亲和兄长坐在厅中，看着那两位昔日趾高气扬、如今却小心翼翼赔着笑脸的债主，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也能带来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被人重视、甚至带着一丝畏惧的尊重，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
送走债主，梁员外看着神色复杂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道：“言儿，看到了吗？这便是官身的力量。梁家的将来，就看你在京师如何走下去了。”
夜深人静，梁家内宅那处属于梁言和鸿娘的小院里，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斑驳的光影。
卧房内，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一场久违的夫妻欢爱刚刚结束。
鸿娘心满意足地蜷缩在丈夫怀里，脸颊贴着他微汗的胸膛，只觉得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未来的日子充满了希望。
她难得地主动体贴，柔声道：“相公，累了吧？快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收拾行装呢。”
然而，梁言却并未如往常那般很快入睡，甚至没有回应妻子的温存。
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黑暗，身体虽然放松，精神却似乎绷得很紧。
鸿娘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抬起头，在朦胧的月光下努力分辨着他的表情，轻声问道：“相公，你怎么了？可是......还在为去京师的事不安？”
梁言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子......你今日见了那份告身，见了父亲和兄长们的欣喜，见了那些债主前倨后恭的嘴脸......是不是觉得，我们梁家，从此便要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了？”
鸿娘不假思索地点头，语气带着憧憬：“那是自然！那可是中军都督府的官！是天子亲军的中枢！就算只是从七品，那也是京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日后......”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梁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打断。
“娘子，你可知......我大梁自太祖开国至今，历任中军都督府大都督，除了开国那位葛云周葛大都督，是太祖皇帝的至亲姐夫，得以功成身退、安享富贵荣华之外，其余的......都是什么下场吗？”
鸿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一个内宅妇人，平日里关注的不过是家长里短、银钱用度，哪里懂得这些朝廷秘辛、官场沉浮？
更何况，自古以来，本朝历史岂是寻常百姓可以随意议论和传播的？
她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梁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据我所知，有卷入皇子夺嫡，被按上谋逆大罪，满门抄斩，有因功高震主，最终一杯鸩酒、一条白绫了却残生的......有陷于朝堂党争，被罢官夺爵，流放瘴疠之地，最终尸骨无存的......”
他每说一种结局，鸿娘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冷上一分，娇躯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些惨剧让她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