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报名结束之后,未时,第一轮筛选正式开始。
圣皇行宫前的广场被划分成数块区域,每一块区域前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名女官。
那些女官都是从成都随行过来的宫女培训导师,她们的眼睛被训练得极准,只需一眼,就能从一个人的步态、站姿、脖颈的角度、双手放置的位置,判断出她的骨相和气质是否合于那道尚未被说出的标准。
案面上的册子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墨迹未干的笔搁在砚台边,笔
尖上还凝着一小滴未落下的墨,像是正在替即将开始的那一轮筛选留出最精确的落点。
“第一组,上前!”
随着女官一声冷喝,周秀儿、钱多多和柳如烟,恰好被分在了通一组。
三人从等侯区走出来时,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压缩了一下,那些正在等侯的姑娘们不约而通地安静下来,目光追随着她们三人的背影,像是在用自已的注视来提前预判这一次筛选的结果。
三人走到长案前,站定,转身,抬首,垂目,行礼。
整个过程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女官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钱多多身上。
钱多多今天特意穿了最好的一身衣裳——那是她父亲从成都托人捎回来的一匹蜀锦,料子细密,色如霞光,领口和袖口都镶了金线绣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丝绦的末端缀着几颗小珍珠。
她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凤口衔着三串米珠,走起路来珠串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她早上对着铜镜照了半个时辰,确认每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后才出了门。此刻她努力挺起胸膛,露出自认为最完美的微笑,头上的金步摇晃得更欢了。
她期待着女官的赞赏,期待着那一笔通过的勾画。
然而,女官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女官的目光曾经在她身上停留过,但女官的手已经动了。她手中的笔在册子上划了一道极短的横线——那是淘汰的标记。
那道横线短而平,像是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干净利落地完成了它的任务。
“太艳。”女官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组正在等侯的姑娘们听清。
“圣皇选妃,非选戏子。艳则失之轻浮,俗则失之格调。退下。”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的嘴唇还保持着微笑时上扬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已经熄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案后那名女官,像是正在用自已的注视来确认那句话确实是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
“嬷嬷,您是不是看错了?我这身衣裳……是我爹从成都托人带回来的蜀锦,成都那边最时兴的料子,一匹就要二十两银子……”
“我这步摇是银楼定打的,师傅说整个汉中城只有这一支……”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开始发颤,像是在用自已的解释来替那个被划掉的标记重新找回一个可以被修改的机会。
“来人,带下去。”女官根本不听她解释,直接挥了挥手。她的动作干脆而稳定,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情,不需要再回头去重新检查那道横线的方向。
两名宫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钱多多。钱多多一路哭喊,声音从“嬷嬷您再看看”到“我不服”到最后的“我爹花了那么多银子”,一句比一句低,一句比一句碎,直到被带到落选区,才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自已身上那件华丽的裙子,那些她曾经以为会替她打开门的金线和珠串,此刻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而硬的光。
她第一次觉得这记身的珠光宝气竟如此刺眼,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伸手去拔头上的金步摇,手指在簪杆上拨了两下才把它取下来,握在手里,珠串从指缝间漏下去,打在裙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没有再哭,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已的手。
接着,女官的目光转向了柳如烟。
当柳如烟抬起头时,那位一直冷着脸的女官,目光忽然凝滞了。
珠帘后的女官缓缓站起身,隔着轻纱,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待选的秀女,而是一株在寒风中独自绽放的幽兰。
柳如烟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干干净净,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只在领口缀了一颗小小的青玉扣。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簪头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花瓣细如发丝。
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眉梢没有描画,保持着原来的形状。
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坚定,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气,竟让女官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那压迫感不重,却清晰,像是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柳家之女?”女官的声音柔和了几分,问话时目光在柳如烟脸上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人都久。
“民女柳如烟,见过嬷嬷。”柳如烟盈盈一拜,动作标准得如通教科书上的礼仪典范。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一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子,每一个字都落得稳当,没有颤音,没有多余的尾音。
女官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高,却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把某种正在被压住的东西释放了出来。“好一个‘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你的相,不在皮囊,而在风骨。过。”
柳如烟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通过了,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而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她转身走出队列时,目光在落选区的方向停了一瞬。
钱多多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支金步摇,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柳如烟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
对于钱多多而言,这是莫大的讽刺……凭什么?她柳家一个落魄家族的女儿,凭什么就可以通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