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夜幕下的广州城,潮湿的暖风中夹杂着珠江特有的水腥气。
  与十三行灯火辉煌的喧嚣不同,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内,却是一片肃杀。
  这里是暗卫司在广州的最高等级秘密据点之一,代号榕园。
  王酒一袭黑衣,悄无声息地穿过三重岗哨,踏入了榕园的后院。
  他一路从北平疾驰而来,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唯有那双眸子,比南国的深夜更加冰冷。
  后院的一间厢房内,灯火通明,数名暗卫司的好手正守护在门外。
  屋内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情况如何?”
  王酒压低声音,问向负责此地的主官。
  “回禀指挥使,船长老周已脱离性命之忧,只是情绪……依旧很不稳定。”
  主官躬身答道:“其余几名幸存的船员已分别安置,由专人看护。”
  王酒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头发花白、手臂上缠着厚厚绷带的老者,正双目无神地坐在床沿。
  他就是顺丰号的船长,周定山,一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的老船匠。
  “老周。”
  周定山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到王酒,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下跪。
  “大……大人!我对不起王爷的托付!船没了……东西也没了……”
  “起来。”
  王酒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王爷说了,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强。你的家人,我们已经派人接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
  听到家人的消息,老周那死灰般的眼中,终于有了光亮。
  “我已派了最好的问询专家过来。”
  王酒指了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一名中年文士。
  “他叫徐先生,接下来,他会问你一些问题。你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把当时发生的一切,无论多么细微,都告诉他。”
  徐先生微微躬身,他的气质温和,不像个审讯官,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搬来一张凳子,坐在老周对面,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周船长,我们不急。”
  徐先生的声音温润如玉:“您先喝口水,我们慢慢聊。您可以把我看作一个听故事的人,我想听听您这次出海,都遇到了些什么。”
  在徐先生循循善诱的引导下,老周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开始断断续续地回忆起那场噩梦般的遭遇。
  问询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海上的风浪,到袭击者出现时的天色,再到双方交火的每一个细节。
  当问到袭击者的船只时,老周陷入了长久的思索,眉头紧锁。
  “那船……很怪。”
  “船身是西夷人那种惯用的飞剪式,速度很快。但是船舷两侧的炮窗,还有船头的撞角,又像是改装过的,感觉……感觉更注重实战,而不是商船的样式。”
  王酒和徐先生对视一眼,都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改装过的西式快船。
  这已经排除了普通海盗的可能性。
  “人呢?袭击者长什么样?”徐先生追问道。
  “有白夷,也有像是南洋本地的土著……”
  老周努力回忆着:“他们……他们说的话很杂,我听不懂。但有一个头目,他冲上船的时候,用生硬的汉话喊着交出铜筒。后来,我听到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对他的手下下令……”
  “是什么语言?您再仔细想想,它的发音,有没有什么特点?”徐先生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老周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里无意识地模仿着几个音节。
  “我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我跟船去过濠镜(澳门),听那里的佛郎机人(葡萄牙人)说过话!那个头目的口音,很像!对,就是佛郎机人的话!但是又不太一样,他的舌头好像没那么卷!”
  夹杂着土著口音的葡萄牙语!
  王酒的瞳孔猛地一缩,旋即向徐先生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安抚好老周的情绪后,两人悄然退出了房间。
  “葡萄牙人……”
  王酒在廊下负手而立,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早已没落,龟缩在濠镜和几个小据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和实力,敢动我们的船?”
  “除非,他们的背后有人。”主官低声补充道。
  “当然有人。”
  王酒冷笑一声,“只怕还不止一个。”
  几乎就在老周提供关键口供的同一时间。
  来自整个南洋的情报,正通过信天翁这张无形的大网,源源不断地汇集而来。
  一份份经过加密的密报,被送到了王酒的面前。
  “禀报指挥使,巴达维亚(雅加达)传来消息,荷兰东印度公司最近有一批军火,以设备损耗的名义,从账面上消失了。”
  “马六甲据点回报,半月前,有一笔高达五万银元的匿名资金,通过一家瑞士银行,流入了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当地的一个秘密账户,用途不明。”
  “吕宋密探发现,有葡萄牙籍的退役军官,近期频繁与当地的西班牙驻军接触。”
  葡萄牙口音……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资金……
  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马六甲这个关键的地理节点上,产生了一丝诡异而致命的交集。
  王酒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了新加坡的位置上。
  那里是英吉利在南洋的心脏。
  “一场好戏。”
  “看来,所有的棋手,都已经入座了。”
  ……
  与此同时,新加坡,总督府。
  一场奢华的晚宴,正在总督理查德·威尔斯利的官邸内举行。
  悠扬的古典乐在水晶吊灯下流淌,衣着华丽的绅士与贵妇们穿梭其间。
  这场晚宴的主角,并非那些珠光宝气的商人和他们的夫人。
  而是几位特殊的客人。
  法兰西驻西贡总督的代表,海军上校皮埃尔。
  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马六甲总理事,范·迪门。
  以及葡萄牙驻濠镜总督的特使,多明戈。
  酒过三巡。
  总督威尔斯利将几位核心宾客请入了他的私人书房。
  “先生们,”
  威尔斯利亲自为众人倒上白兰地。
  “今晚请大家来,是想分享一个有趣的小玩意,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黄铜管。
  正是从顺丰号上夺来的那一个。
  “这是我们的朋友,在马六甲海峡,从一艘大夏帝国的商船上,缴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