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一切,江澈并没有立刻出发,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这一次,他没有用那些名贵的湖笔。
  而是从笔架最深处,取出了一支早已干枯分叉的狼毫。
  那是当年他在草原上,阿古兰亲手给他做的。
  研墨,落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石头上,并没有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什么儿女情长。
  给那个女人的信,不需要废话。
  “狼烟将起,借我铁骑。”
  只有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西南多山,骑兵难以施展,但海德拉的那些人一旦发现行踪暴露,极有可能会向北逃窜,进入平原地形,混入人烟稠密的城市。
  那时候,只有草原上的铁骑,能追上他们的速度。
  那是最后一道保险,也是江澈给这场战争上的双重锁。
  将信折好,滴上火漆,盖上那枚私人的印章。
  “来人。”
  一名心腹鬼魅般出现在阴影中。
  “八百里加急,直送北海。亲手交给阿古兰。”
  “告诉她,这是借,我会还。”
  至于还什么,信里没写,心腹也不敢问。
  也许是一场太平盛世,也许是这半壁江山。
  ……
  黎明前的黑暗,更衣室里,几盏油灯点燃了那里的一个黑漆木箱。
  江澈走出了所有侍从,站在箱子面前,他用手抚摸箱盖上的刀痕,粗糙的指端,每一道痕迹都有九死一生的故事。
  “啪嗒。”
  锁扣打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金银珠宝,有的只是玄色劲装和一把连鞘长剑。
  剑鞘是鲨鱼皮做的,磨损得很厉害,剑柄缠绳变成暗红色。
  那是血浸透后干涸的颜色。
  江澈脱下了身上代表权力和地位的玄色龙袍,散落在地上。
  穿衣。
  束带,绑腿。
  而当他拿起那把旧剑,放在腰间的时候。
  刚才镜子里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当年的暗卫司之主,攻打北境的铁血王爷,出征大海的千古帝王!
  “老伙计,又见面了。”
  江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三年不鸣。”
  “该让有些人记起,大夏的刀,是怎么砍人的了。”
  ……
  晨曦初露,北平城的城门轰然洞开。
  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人群,甚至没有惊动城内的百姓。
  两匹快马,如黑色的闪电,冲出了城门,马蹄卷起滚滚烟尘,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马背上的人,玄衣黑剑,面容冷峻。
  而在他们身后,高耸入云的行宫摘星楼顶。
  一道身影正迎着凛冽的晨风,盯着那两个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的小黑点。
  江源身上穿着有些宽大的龙袍,那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他有些单薄。
  “陛下,风大,回吧。”
  首辅莫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大氅,轻声劝道。
  莫青看着眼前这个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江源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南方。
  “莫阁老。”
  “父皇去杀人了。”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重锤一样砸在莫青的心头。
  “是。”莫青低头应道,“摄政王是为了大夏……”
  “朕知道。”江源打断了他,缓缓转过身。
  “父皇去杀人,是为了给这江山清扫垃圾。”
  “那朕,就得把这江山守好,让他杀得没有后顾之忧。”
  江源伸出手,任由莫青将大氅披在自己肩上,然后一把系紧了带子。
  “传旨六部。”
  “即日起,所有关于西南防疫的政令,必须畅通无阻。哪个环节卡住了,朕就杀哪个环节的人。”
  “还有。”
  江源看向莫青,竖起三根手指。
  “户部那个整天哭穷的老尚书,让他别哭了。”
  “告诉他,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是抄家也好,是借贷也罢。”
  “天塌下来之前,朕要看到国库里的银子,再厚三成!”
  “父皇在外打仗,朕绝不能让他因为缺钱少粮,短了一口吃食,少了一支箭簇!”
  莫青看着眼前这个仁和了几年的帝王,心中一震。
  这一刻,没有了江澈的压力,没有了帝国的压力,江源,彻底解放了。
  江澈走的那一刻,所有的所有,全部都放给了江源。
  莫青猛地一甩衣袖,郑重地跪了下去。
  “臣,遵旨!”
  “吾皇圣明!”
  朝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洒在北平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也洒在那个向南疾驰的男人背影上。
  …………
  北海之畔,金帐王庭。
  巨大的金帐内,炉火正旺。
  阿古兰身着一袭胜雪的白狐裘,此刻她正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只有八个字,字迹如刀削斧凿,透着一股那个男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狼烟将起,借我铁骑。”
  阿古兰看了很久,久到炉火毕剥作响,久到那信纸仿佛有了温度。
  忽然,她笑了。
  这一笑,宛如北海的冰雪初融,又带着几分属于草原狼王的狡黠。
  “我的雄鹰,终于厌倦了在那个名为帝都的笼子里看云了么?”
  “借,是要还的。”
  “来人!”
  一声清喝,穿透了金帐厚重的毡布。
  “吹号!聚将!”
  “呜——呜——呜——”
  苍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瞬间在北海草原的上空炸响。
  半个时辰后,十八部首领齐聚金帐。
  空气中弥漫着马奶酒和烤羊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股剑拔弩张的焦躁。
  自从大夏与草原互市,双方息兵这三年来。
  王帐已经很久没有吹响过这种象征着最高级别战争动员的号角了。
  “大汗!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话的是左翼诸部的领袖,年过六旬的老王爷巴音。
  他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眉头紧锁,脸上的沟壑里填满了不满。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在江澈的帮助下,他们这些部落才成员也都是收入颇丰。
  甚至于比起那些其他周边小国的人,他们一个部落甚至便可轻易灭只。
  “刚刚探子来报,大夏南边乱成了一锅粥,瘟疫横行,洋人作乱。”
  “虽然是天可汗亲自来信,可这个时候,不就是想要拉着我们下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