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押了半年，徐有壬第一次夜游姑苏，被繁华市井惊呆了。
傍晚时分的苏州城，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平江河桨声灯影，沿河石埠码头密集，河上货船、客船络绎不绝。
平江路街区，青石板主街两侧店铺连片，典当钱庄、药材铺、书画笺扇庄、玉器首饰店、苏式茶酒楼、糕点酱园、书坊，客流如织，时不时还有百姓听说书的评弹社。
街上行人大多数剪掉了辫子，蓄起了长发，男女所穿的，也不是呆板的旗袍马褂，而是一种飘逸的、交领式衣裳。
徐有壬作为读书人，自然知道，这才是汉族的传统服饰，也是孔、孟历代先贤的衣服。作为精英知识分子，他是清楚剃发易服这段历史的，只是往昔，清廷统治稳固，大家刻意回避这个问题。
事实上，知识分子都有正统华夏衣冠的浪漫情怀，和向往。而当满大街的汉服景象扑面而来，徐有壬止不住热泪盈眶，二百年矣，今日得复见汉冠威仪！
仲夏的傍晚稍显闷热，徐有壬来到一个卖绿豆汤的摊贩前，为家人点了几碗绿豆汤。
摊贩熟练的向碗里放了两勺熟糯米，再加上两勺绿豆，放上切小块的冬瓜糖、蜜枣、少许红绿丝，倒入冰镇薄荷糖水，一碗清凉、香甜的绿豆汤便做好了。
正是正宗苏式绿豆汤的做法。
绿豆汤端上来，徐有壬大为惊讶，这碗居然是澄澈透亮、浑然天成的玻璃！这种玻璃器皿，向来只有达官贵人，以及洋人买办用的，没想到，这里的街头小贩居然也用上了？
“摊主，这玻璃碗……”徐有壬问道。
“哈，先生是刚到苏福省的江北人吧，”摊贩答道：“住上一阵子你就不奇怪了，这玻璃碗，是我们苏福省太湖玻璃公司生产的，物美价廉，寻常百姓都用得起呢。”
“30文一个，和瓷碗价格差不多，”摊贩老婆插话道：“幼天王他老人家说了，太湖实业，兴业为人民，要让工业产品普惠到百姓…”
“………”徐有壬又问道：“摊主，现在生意好做吗？”
“嗨，比清妖在的时候，好过多了，”摊主答道：“今年搞了镇压反革命，以及严打，毙了一批人，抓了一批人，街面上的地痞流氓都不见了！”
“那官府衙门还要打点吗？”
“那是清妖时期的老黄历了，幼天王他老人家颁布了《天朝税务条例》，只要按条例交了税，就是合法经营者，不用再打点了，也没有其他苛捐杂税！”
“这市场上，有人来闹事怎么办？”
“嗨，那就更不用担心了，看到前面那个治安岗亭没有？有困难，找太平军！”
“还有，看看，这是我的营业执照，上面印有我的名字和住址，吃出问题，你尽管来找我，幼天王他老人家说，这叫亮照经营，放心消费！”
………
往前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来到了县衙，只见大门前挂着一套牌子，上书“苏福省苏州郡长洲县政府”，门口正面立着一面大照壁，只见上面挥斥方遒题着五个大字：
为人民服务！
府前广场，立着一排公示栏，徐有壬走过去一看，分别是《天朝工商管理条例》《天朝税务条例》《天朝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天朝消费者权益保护条例》……
从平江路，向西北，走到山塘街，入眼皆是繁华。
前方一家评弹社正有评弹演唱，徐有壬侧耳倾听，发现少了一丝胭脂味，多了一丝家国情怀，闻者落泪。
“豌豆花开花蕊红
太平军的哥哥一去无影踪
我做新衣留他穿
我砌新屋等他用
只见雁儿往南飞
不见哥哥回家中”
…………
回到家中，徐有壬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一位具有丰富社会提管理经验的官员，他很清楚在清廷治下，老百姓在夹缝中求存，活的艰难，官府对百姓往往是防范、打压。像今天这种，老百姓活出了自我，发自内心的欢喜，把官府当成依靠的情况，他第一次见到。
吱呀～，门开了，洪天贵携和春、何桂清来访。
“徐先生今晚夜游姑苏，所见如何？”洪天贵问道。
“百姓安居乐业，百业兴盛，繁华更胜往昔！”徐有壬如实答道。
洪天贵盯着徐有壬眼睛，仿佛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么，你应该忠于谁？为了谁？心里有答案了吗？”
徐有壬沉默了，因为他确实不知如何回答。本来，读圣贤书，报效君王，是儒家一贯的价值观。
到今晚有了对比之后，他感到以前所报效的朝廷，报效的君王，好像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在之前的世界里，他看到的百姓，大多是满脸的苦楚、麻木，如行尸走肉。
“徐先生，你所报效的咸丰皇帝，他是什么身份？”看到徐有壬露出迷茫神色，洪天贵决定给他拨云见日。
“自然是我大清皇帝，中国皇帝。”徐有壬回答道。
“错！大错特错！”
“你的咸丰皇帝，有三重身份，”洪天贵伸出三根手指，用力一挥：“首先，他是满洲旗主，这是他最本质最重要的身份；其次，他是蒙古博格达汗，这是他兼并蒙古之后获取的身份；最后，他才是中国皇帝。”
三重身份，三重身份，徐有壬喃喃道，脑海中如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以前想不通的问题，现在忽然明白了。
洪天贵很热打铁，接着说道：“不可否认，清朝是我国的一个朝代，是历史的一部分，但确是一段极其特殊的历史。清朝是以满洲人为基本盘，联合蒙古人，压迫统治汉人的一个朝代。
爱新觉罗氏，究其根源，乃北胡女真后裔。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
满洲入主中原后，以小族御大族，为维护统治，实行首崇满洲、抑汉防汉的国策，这才是我中国噩梦的开端啊！”
徐有壬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洪天贵接着道：“作为清廷巡抚，你应该知道，你所谓的大清，其国语是满语，其圣旨是满文，旗民不能通婚，旗人犯了法，地方官府不能过问，而要交由满城的佐领处理。再看看你穿的衣服，与脑后的辫子，有哪个是我中华形制？”
“徐有壬！你应该忠于你的同胞，忠于你的民族，而不是帮着满洲酋长，压迫自己的民族！”
随着洪天贵大喝一声，徐有壬如遭雷击，彻底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