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忠王府。
庭院里的桂花开了,幽香浮动,却驱不散书房内凝重的气息。
李秀成独自坐在案前,手中那份新到的《太平日报》已被捏得变了形。
头版上,“安庆血泪”四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眼生疼。
报道中,叶芸来部将死战不降、英王府宗族阖门殉节、湘军破城后屠城的暴行……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将报纸摔在桌上,颓然靠向椅背。
数月前,安庆告急,陈玉成频频求援。可那时,他正醉心于经营浙江这块富庶的“后花园”,想着如何在此扎根,如何扩充实力,对西线的战事,潜意识里总存着几分“事不关己”,甚至……或许还有一丝对陈玉成这位“四眼狗”的微妙忌惮。
他调兵迟缓,粮草敷衍,致使两路会攻武昌的计划失败。
如今,安庆城破,数万军民死难,英王宗族尽殁。
这惨烈的后果,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所谓的“经营浙江”,在安庆这等关乎天国存亡的全局面前,显得如此短视和可笑。
“罪莫大焉……罪莫大焉啊……”李秀成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这位以“宽厚”著称的忠王,此刻脸上布满了痛苦与悔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安庆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冲天的硝烟。他不能再用浙江的安稳来麻痹自己了,天国的根基在动摇,若安庆不保,浙江又何能独存?
痛定思痛,李秀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猛地转身,抓起令箭:“传我将令!忠殿所属,即刻集结!目标——皖南!给我打!狠狠地打!先把鲍超那厮的霆字营打残,再找张运兰算账!”
……
安庆城,天威军指挥部。
黄文英如同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他刚刚收到皖南军报——大哥黄文金,他敬若父母的兄长,在阵前被冷箭射穿胸膛,壮烈殉国。
那个把他从小背在背上、教他骑马射箭、在战火中拉扯他长大的“黄老虎”,就这么没了。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黄文金留下的、早已染血的私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不是个孩子了,他是天威军第二师师长。悲伤,不能解决问题;眼泪,换不回兄长。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正在研究地图的洪天贵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大元帅!文英请命!出征皖南!斩鲍超之首,以祭我兄长在天之灵!若不得手,文英愿提头来见!”
洪天贵转过身,看着黄文英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黄文金之死,他亦感痛惜。这位“黄老虎”是天国难得的骁将,他的阵亡,是皖南战场的重大损失。但悲痛之余,他更看到了战机。
他走到墙边巨大的军事地图前,手指从安庆划过长江,落在皖南的徽州、池州、宣城一线。
左宗棠的楚军虽占了地盘,但立足未稳,鲍超的霆字营虽悍勇,但经此血战,亦是强弩之末。
而此刻,湘军主力在湖北,曾国藩惊魂未定,正是皖南兵力空虚之时。
若能趁此机会,集中优势兵力,给予皖南湘军和楚军毁灭性打击,不仅能收复失地,更能将战火烧向江西、湖北。
“文英,起来。”洪天贵扶起黄文英,目光沉稳,“你兄长之仇,不仅是你家仇,更是国仇。
鲍超、左宗棠,欺我天国无人,今日,便让他们尝尝天威军的厉害!”
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铿锵:“传令!近卫师即刻渡江,由李虎伟指挥,作为中路,直插宣城!黄文英率第二师,为右路军,经徽州,侧击鲍超!李秀成部自杭州西进,为左路军,协同作战!杨辅清、刘官芳部残军,就地整补,配合主力行动!目标——全歼皖南湘军、楚军主力,收复徽、池、宣!”
一道道军令,如同催战的鼓点,迅速传向各部。安庆城内的天威军,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迅速行动起来。近卫师登船渡江,第二师整备军械,一场针对皖南湘军的大规模反击战,即将打响。
……
皖南战场,风云突变。
鲍超正沉浸在攻占徽州的喜悦中,虽折损了些许兵马,但“阵斩黄老虎”的战绩,足以让他向曾帅报功。他正盘算着如何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不知死神已悄然临近。
最先遭殃的是张运兰部。
这位湘军悍将正驻守在徽州与宁国之间的要冲,企图阻挡李秀成西进。
然而,李秀成此次出兵,一改往日稳扎稳打的风格,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英殿大军如潮水般涌来,攻势凌厉,张运兰部猝不及防,连战连败,被迫后撤。
紧接着,黄文英率领的天威军第二师,如同出闸的猛虎,沿着徽州山路,向鲍超霆字营的侧翼猛扑过来。
黄文英亲率前锋,眼中只有杀戮,只为报仇。天威军的“天-12”步枪和82毫米迫击炮,在山地战中发挥了巨大威力,不断轰击着霆军赖以生存的村落和山头阵地。
鲍超肉搏战术,在天威军严密的火力和战术配合面前,屡屡受挫。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中路。李虎伟指挥的天威军近卫师,凭借着强大的机动能力和火力优势,迅速突破了湘军的阻击,直逼宣城。
其行军速度之快,装备之精良,战术之娴熟,完全超出了左宗棠和鲍超的认知。近卫师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皖南湘军和楚军的结合部,将鲍超与左宗棠的联系切断。
鲍超慌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打法的军队。枪炮厉害不算,行军如风,配合默契,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试图组织反击,亲自挥舞大刀督战,但霆字营的士兵在持续不断的炮火覆盖和精准射击下,士气迅速瓦解。尤其是天威军的迫击炮,专打山后、坡下的死角,让习惯了依托地形作战的湘军叫苦连天。
一场混战在皖南的崇山峻岭间展开。鲍超的霆字营被三路大军围攻,损失惨重。他本人虽勇,但在漫天炮火和四面合围之下,也成了丧家之犬。
最终,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鲍超仅带着不足三分之一的残兵,狼狈不堪地突出了包围圈,向北逃窜。他突围时坐骑中弹毙命,自己也身被数创,狼狈之状,那位曾叫嚣“无鲍不平”的霆军主帅,最终被黄文英部击毙。
左宗棠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本想趁太平军新败,捞取战功,谁知洪天贵和李秀成联手,攻势如此迅猛。
楚军虽战力不俗,但面对天威军压倒性的火力和三路合围的态势,左宗棠深知不可为。他展现了其“今亮”的决断,没有像鲍超那样死战到底,而是果断下令,率领楚军主力,且战且退,向江西境内撤离。
虽保存了部分实力,但经此一役,湘军在皖南的经营几乎化为乌有,收复的城池得而复失。
战后清点战场,皖南遍地湘军尸骸。鲍超的霆字营,这支湘军中的王牌,此战过后,精锐损失大半,元气大伤,鲍超本人更是心胆俱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再言战。左宗棠退回江西,虽未伤筋动骨,但也彻底领教了天威军的厉害。
安庆城头,洪天贵与李秀成并肩而立,望着南方。李秀成脸上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凝重和一丝后怕,若非大元帅当机立断,安庆之局,不堪设想。他转头看向洪天贵,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黄文英跪在阵亡将士的坟前,将鲍超帅旗的一角,点燃在兄长的墓碑前。火光跳跃,映着他坚毅的脸庞。
兄长之仇,今日得报。但他知道,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