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云居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洪天贵站在窗前,望着傅书洁消失在回廊尽头,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并非铁石心肠。
傅书洁,这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女子,十岁岁便入府伺候。
十二年来,她早已超越了寻常女官的范畴。她是他的生活助理,晨起叠被,夜寝熏香;更是他的工作秘书,批阅过的军报奏章,经她纤手整理,分类归档,井井有条。
那些枯燥的公文,因她娟秀的批注而变得清晰易懂。
她成熟、知性,那份恬静下的柔美,像一泓深潭,让两世为人的洪天贵,每每凝视,都心生好感。
还有陆铃兰,那个无锡书香门第的千金,那双总是含着怯意却又炽热的眼睛,洪天贵又怎会不懂?
他随手写在宣纸上的那些抄袭自后世的“古诗”,她都细心地剪下来,贴在自己的绣本里,视若珍宝。
六年前,春申涧那场惊心动魄的集会,刺客的举枪朝他射击,是这纤细的姑娘,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死死抱住刺客的双腿。至今,那道寸许长的疤痕,还隐在她额前碎发的下面。这道疤,刻在她身上,也刻在洪天贵心里。
可是……
洪天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侯雪薇、张晚棠、黄莺娇、黄月娇四位幼娘娘的身影。
她们是洪秀全强塞给他的,是这具身体原主躲不掉的“出厂设置”,是封建包办婚姻的产物。
但无论如何,她们如今是他的女人。更沉重的是,来自后世的记忆告诉他,天京陷落时,她们遭受了怎样地狱般的凌辱与摧残。这一世,他既已来到,便绝不能让历史重演。护她们一世周全,是他内心深处不容动摇的承诺。
更何况,他灵魂深处的烙印,是现代社会的一夫一妻制。
三妻四妾,这种价值观的撕裂,让他对傅书洁和陆铃兰的情愫,只能刻意回避,甚至不得不采取“冷处理”。
“唉……”又是一声长叹。一夜无眠,直到东方既白,承宣官傅书洁一如既往送来晨间奏报,一则消息,才将他从纷乱的心绪中强行拉出。
“江阴要塞急报!新式二八零毫米岸防炮,安装告成!”
洪天贵疲惫的眼中骤然爆出精光!军国大事,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个人的情感纠葛,在国之重器面前,算个毛线!
“备船!去江阴!”声音斩钉截铁。
无锡至江阴,水路便捷。洪天贵登上一艘新近服役的蒸汽快艇“迅风号”,沿锡澄运河破浪北上。
汽笛长鸣,划破运河上空的宁静。两岸稻田阡陌,桑林连绵,一派富庶景象。洪天贵站在甲板上,任河风吹拂着衣袖。
未时三刻,江阴在望。
江阴,长江下游第一险要,锁钥之地。黄山、巫山巍然耸立,扼守江面。
远远望去,要塞之上,彩旗招展,人影憧憧。要塞司令蒙时雍,早已率众军官在码头肃立迎候。
洪天贵快步登岸,顾不上寒暄,径直朝山上炮台走去。
蒙时雍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亢奋地介绍:“大元帅!您看!那四座全封闭装甲旋转炮塔,便是我天威军最新的镇海利器!太湖兵工集团张大成总办,在您的技术指导下,呕心沥血,终成正果!”
登上黄山炮台,视野豁然开朗。江水滔滔,奔流东去。而炮台上,四座钢铁巨兽巍然矗立!
它们呈菱形分布,全封闭的装甲炮塔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粗壮的炮管斜指苍穹,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火炮,其设计理念,完全超越了时代!
“大元帅!这就是我们的‘镇海神威’!”太湖兵工集团负责人张大成,一个双手沾满机油的工程师,激动地迎上来。
他指着最近的一座炮塔,如数家珍:“此炮乃我天威军技术之集大成者!融合了当今世界最先进之后膛装填技术、管退复进技术、液压驱动全向旋转炮架技术!
尤其是这全封闭装甲旋转炮塔,乃世界首例,这都是大元帅您指明的方向道路,小老儿我不敢居功!”
洪天贵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厚度惊人的装甲板,触感坚实无比。后世,欧洲的工程师们,恐怕要到四十年后才摸索出这种全封闭装甲旋转炮塔。
他示意张大成继续介绍。
“大元帅请看,”张大成引着洪天贵进入炮塔内部。空间宽敞,机械结构复杂精密。“炮管长十三米,内壁刻有八十四条右旋等齐膛线,确保弹道稳定!炮身自重四十四吨,全炮——含炮身、炮架及转向底盘——重达八十七吨!”
他指向炮身俯仰机构:“俯仰角负五度至正三十度,水平方向可三百六十度全向旋转!这意味着,无论敌舰从哪个方向来,我炮皆可即时锁定!”
“弹药方面,”张大成走到一侧,“可发射实心穿甲弹与高爆榴弹。单枚弹重二百一十五公斤!采用吊装机吊装装弹,极大提升了射速!有效射程二十公里!也就是说,敌舰尚在江阴下游视距之外,我炮便可将其送入江底!”
洪天贵点头,目光扫过炮塔内的布局。十六名炮手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此为炮长,负责总体指挥与目测;副炮长协助,并负责安全;两名瞄准手,操作精密瞄准具;六人装填组,负责吊装、送弹、关闩;三人药库递送组,负责弹种选择与传递;两名机械转盘手,负责炮塔旋转与俯仰;另有一名传令兵,沟通内外。”
“好!好!好!”洪天贵连道三声好,难掩心中激动。
这等巨炮,放在十九世纪中叶,绝对是神迹般的存在!
有了这四门巨炮镇守江阴,长江下游天堑,真正成了天威军的内湖!任何敢于来犯的舰队,都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
“试射!”洪天贵沉声下令,“靶船设于下游十五公里处!”
“遵命!”炮长一声令下,整个炮塔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各就炮位!”
“解除保险,检查炮身、炮闩、滑轨!”炮手们动作娴熟,如臂使指。
“方向零度,高低角十五度,装定诸元!”瞄准手精确报告。
“诸元复核无误!保持瞄准!”副炮长复核。
“吊机起吊,送弹入膛!”巨大的吊装机轰鸣,一枚215公斤的实弹被缓缓送入炮膛。
“炮闩关闭!”
“预备——放!”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整个炮塔,乃至脚下的黄山,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巨大的后坐力被精密的液压复进机构吸收,炮身瞬间后坐又迅速复位。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十米的橘红色烈焰,浓烟瞬间弥漫了炮塔观察窗。
洪天贵站在观察口,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被这恐怖的威力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剧烈跳动。他死死盯着下游江面。
远处,十五公里外的江面上,一艘退役的运粮船改装的靶船,在望远镜中只是一个小点。就在炮弹落下的瞬间,那小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碎!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靶船顷刻间四分五裂!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混合着破碎的木板和钢铁,高达数十丈!随后,是沉闷的二次爆炸声和缓缓扩散的油污与漂浮物。
一击!仅仅一击!靶船便从江面上彻底抹去!
“神炮!神炮啊!”
炮台内外,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官兵们激动地热泪盈眶,互相拥抱。张大成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元帅,真是天命所归之人!”
洪天贵深吸一口气,他走出炮塔,站在山巅。
这280毫米巨炮,不仅仅是一件武器,它是天威军工业实力的象征,证明如今的太平天国,工业实力已经赶上了欧洲,并在技术上实现了反超。
“蒙时雍,”洪天贵声音沉稳,“此四门巨炮,乃我天国之干城!你部务必使炮手技艺纯熟,随时能战!有此炮存在,长江天险,由我天威军镇守,任何宵小,胆敢来犯,必使其葬身鱼腹!
“臣蒙时雍遵旨!定不负大元帅所托!”蒙时雍激动地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