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海面染成血红色,那六艘停泊在湾内的“金田”级铁甲巨舰,在逆光中勾勒出威严的剪影,比千军万马更具压迫感。
一艘小小的朝鲜水师船,像片叶子一样,在巨大的钢铁身躯之间穿行。
船头上,站着一位身着朝鲜传统道袍、头戴黑纱帷帽的老者。
他就是朝鲜实际的掌权者,兴宣大院君李昰应。
李昰应放下手中的单筒铜制望远镜,手指微微颤抖。他这一生,见过清国水师的木质炮艇,也见过英法列强那些挂着风帆的铁壳船,但从未见过眼前这种完全摒弃了风帆、通体由钢铁铸造、线条流畅如刀锋的巨舰。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差距,这简直是两个维度的存在。
“这便是天国的神威么……”李昰应喃喃自语。
小船缓缓靠近旗舰“金田号”,李昰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当他气喘吁吁地踏上甲板,双脚踩在那冰凉的钢板上时,看着前方那巨大舰炮炮筒与装甲炮塔,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穿来。
然而,比钢铁更让他震颤的是人。
在“金田号”宽阔的后甲板上,那个背手而立的年轻人转过了身。
那一瞬间,李昰应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个年轻人,是何等尊贵的气象,身着一件红色圆领袍,胸前、背后、双肩,各绣着一团金光灿灿的蟠龙,他头戴一顶乌黑锃亮的翼善冠。袍服宽大,衣袂飘飘,那是只有在朝鲜王室秘藏的古画中才能见到的华夏正宗,汉官威仪!
而在他身侧,侍立着一名英气勃发的女子。那女子身着一袭青色窄袖圆领袍,同样头戴乌纱帽,束腰佩剑,面容清丽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这身装束,像极了大明洪武年间规定的女官常服,却又更加精致、合体,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
李昰应呆住了。
多少年来,他见惯了来自“天朝”的使者,那些满清官员,一个个穿着紧窄的马蹄袖箭衣,脑后拖着一根丑陋的鼠尾辫子,操着一口怪异的京片子,颐指气使。
在李昰应眼中,那是胡服,那是腥膻,那是礼崩乐坏的象征。朝鲜王室虽然表面上臣服,但内心深处,始终将这些满清来客视为“鞑虏”,私下称之为“胡皇”。
可今日,眼前这两人,男的雍容华贵,女的英姿飒爽,一袭大明风华,如玉树临风。
那红色的袍服,黑色的翼冠,与朝鲜王室代代相传的《大明会典》中记载的郡王常服规制,竟是如此一脉相承!不,比那书上画的还要华贵,还要正统!因为朝鲜王只是郡王级别。
“这……这才是……天朝……”李昰应喉咙发干,眼眶竟有些湿润。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下意识地想要行揖礼,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看到了那个年轻人眼中那股平等而温和的目光,那不是蛮夷的傲慢,也不是旧主的怜悯,而是一种同源共祖的审视。
“来者可是兴宣大院君?”洪天贵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的温润,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昰应浑身一颤,这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恭敬地行了一礼:“外臣李昰应,拜见上国天使。不知天朝龙纛降临敝国海疆,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免礼。”洪天贵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此处风大,随我入舱叙话。”
走进“金田号”内部的指挥大厅,李昰应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这里没有蜡烛,没有油灯,只有几盏明晃晃的电灯,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桌上摆放着精巧的仪器。
宾主落座,侍从奉上香茗。洪天贵看着眼前这位朝鲜的老政治家,缓缓开口。他没有谈军舰,也没有谈赔款,而是轻轻地吟诵了起来:
“忆皇恩,忆皇恩,瞻彼中州心掩抑……
忆皇恩,忆皇恩,何时河清胆欲坠……
忆皇恩,忆皇恩,壹隅海东有大明……
忆皇恩,忆皇恩,北苑一坛奉三皇……
忆皇恩,忆皇恩,躬见肄仪若亲行……
忆皇恩,忆皇恩,何时报,心千亿……
忆皇恩,忆皇恩,何时谢,怀百万……”
这是朝鲜英祖大王亲自撰写的《忆皇恩》!
李昰应当场愣住,随即,老泪纵横。这首歌谣,是朝鲜王室在深宫之中秘密传唱的绝唱,是对大明再造之恩的无尽追忆,也是对满清统治的无声控诉。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来自江南的天国大元帅口中,竟然能吟诵出来!
“大元帅……您……您怎会知晓……”李昰应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仅知晓,我心中亦同此念。”洪天贵目光深邃,看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海面,“院君可知,二百多年前,那个被你们称为‘胡皇’的满清入关时,中原大地发生了什么?”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茶几,从万历年间李如松提兵渡江、血战平壤谈起,谈到萨尔浒之战明军的惨败,谈到崇祯皇帝煤山自缢,谈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李昰应的拳头越握越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当听到洪天贵描述江南士绅为了保留发肤而血流成河时,这位大院君,竟忍不住以袖掩面,低声啜泣。
“神州陆沉……”李昰应悲戚道,“我朝鲜僻处海东,虽遵奉正朔,沿用崇祯年号,却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胡虏窃据中原,这是我朝鲜历代君王心中最大的痛!”
“痛,就要改变。”洪天贵转过头,目光如炬,直视着李昰应,“院君,你看我这天国的旗帜,看我这身袍服,看我身边的女官。这,才是真正的华夏!如今,汉人已经在江南重新立国,恢复了汉家衣冠,重建了礼乐制度。”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指着远方:“这六艘铁甲舰,不是用来侵略朝鲜的。它们是来告诉这个世界,包括那个盘踞在北京的满清,汉家天威,回来了!”
“北伐……”李昰应喃喃道,眼中燃起一丝久违的火焰。
“北伐,指日可待。”洪天贵肯定地说道,“待我天国平定江南,整合资源,挥师北上,收复北京,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届时,这天下,将再无胡服马褂,再无鼠尾辫子。四海之内,皆复汉官威仪!”
李昰应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画卷:大明虽然亡了,但继承了大明道统、甚至更加先进的中华崛起了。朝鲜不再是孤悬海外的遗民,而是即将回归正统的华夏藩篱!
“大元帅!”李昰应猛地站起身,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行了大礼,“朝鲜久沐皇恩,日夜思归。如今上国天兵至此,正是朝鲜重见天日之时!外臣李昰应,代表朝鲜国王,代表朝鲜八道百姓,恳请大元帅,允许朝鲜重归天朝怀抱!待天国王师北伐之日,朝鲜愿为先锋,虽死不辞!”
洪天贵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大院君,心中豪情万丈。
“院君请起。”洪天贵伸手虚扶,“改旗易帜,乃大事,需从容计议。你且回去,稳住国内局势。告诉你们的国王,天国之兵,不远矣。待到那时,我必亲率舰队,再临汉江,重定君臣之礼。”
“是!外臣遵旨!”李昰应恭敬叩首,起身时,脸上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
洪天贵站在舰桥上,目送着那艘小船远去。傅书洁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元帅,朝鲜归心,北伐便多了一臂助。”
“是啊。”洪天贵点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做的还有很多。朝鲜太弱,太穷,太封闭。我们要把这里的门打开,但不是让西洋人进来,而是让我们的商船、我们的文化、我们的制度,流淌进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传令舰队,在此休整三日,测绘汉江水道。然后,我们再去看看那个所谓的‘大清’在鸭绿江的另一边,究竟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