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五龙桥,入得金龙城。
与洪仁玕等人交流了近期的政务。朝廷集权进展并不顺利。
目前收归中央直接管辖的郡县仅有天京周边的溧水、高淳、浦口、江浦、当涂、芜湖、繁昌等十余个县,以及新成立的苏福省。
其中苏福省由洪天贵统领,但各级官吏均经过中央朝廷备案和任命。
陈玉成的安徽、杨辅清的皖南、李秀成的浙北等地盘,均未实现中央任命。
其他还有黄文金、刘官芳等小军阀,或占一二州,或占三四县……
各王各将均以战事紧迫为由,实行军管,抗拒朝廷集权。
天京城内日子也不好过。二十万军民,每天人吃马爵,消耗的粮食是天文数字,虽一再催促,但各地向天京输粮依然不稳定。
其他如副食、布匹、药材等物资更是匮乏。洪仁玕、蒙得恩、李春发等人夙兴夜寐,焦头烂额,每天睁眼就是,如何调配养活这合城数十万老幼…
“干王,掌率,三位辛苦了!回头我先从苏福省调集100万两银钱,再加一批粮食过来,先应应急,共克时艰吧!”洪天贵无奈道。
此刻,洪天贵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责任,突然有些羡慕前身,活在深宫中,无知、无畏、无忧。
“谢幼主万岁,我等定不负天王、幼主所托!”三人闻言大喜,开春后上半年的口粮,算是有了着落,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天国艰辛,四处征战,处处要钱要粮,个中酸楚,难以向外人诉说。而天王又深居宫中,不问政事。望着眼前这个肤色黝黑,但是目光坚韧的少年,三人不约而同感到一丝慰藉,和安心。
也许,以后要靠这个少年,来扛起天国重担了。
……
带着上好的苏州洞庭碧螺春和宜兴红茶,洪天贵来到洪秀全的前殿。
“小子天贵福跪请
爹爹宽心安福坐
跪请
爹爹身安否
请爹宽心”
还是这套请安词。
老父亲看到儿子到来,心中大喜,看到儿子身体壮实,才放下心来。面前却故作风轻云淡:“朕安,我儿辛苦了,一会去看看你母亲吧。”
天王宫左殿,四位幼王娘和洪天娇,正一起查看洪天贵这次带回来的礼物。
“这松江棉布好软、好暖啊,可以给大家做棉衣,给家里爹娘阿弟也做一件,嘻嘻”
“这苏绣,好漂亮!”
“好吃,好吃!”屋子一角,洪天光与洪天明这两个小子正抓起桂花糕、云片糕往嘴里送。
“啊,夫君回来啦,”看到洪天贵进来,侯雪薇、张晚棠等四个幼王娘,纷纷跑过去,拉住洪天贵问东问西。
每天早上坚持晨跑锻炼,打熬身体,加上钟万信等天地会的武术高手指点,洪天贵不但学了一身好身手,身体也比一年前高了一头,看着像十四五岁的少年人。
……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两年。
阵阵爆竹声中,太平天国庚申十年到来了。
天历初一,天国大照壁灯火通明,巍峨壮观的天父台矗立在广场,晶莹剔透,宛如天境。
黄伞、龙旗、金鼓林立,侍卫、女官、引赞官各司其职。文武百官着天国官袍,盛装列队。
过五龙桥,入圣天门,来到金龙大殿,向洪秀全朝贺。
引赞官唱礼,百官三跪九叩,齐呼:“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然后向天兄耶稣、天父上帝行跪拜礼,祈祷,唱赞美诗。
洪秀全黄袍龙冠,端坐宝座,洪天贵侍立旁侧,看着这不中不洋的朝贺仪式,顿感强烈的怪异感。
天国去宗教化,任重而道远。
……
安徽宿松,湘军大营。
昏暗的油灯下,一位50来岁的老者,身穿马褂,一双眼睑呈三角状,双目不大,但炯炯逼人,口宽唇薄,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见者悚然。
此人正是清廷兵部右侍郎、帮办团练大臣曾国藩。
其下首站着一中年男子,开口道“老师,除夕夜了,早点歇息吧。”
“长毛肆虐,我大清内忧外患,不用心不行啊,哪里能休息!”曾国藩叹息一声。
中年男子又道:“老师,半年前,英夷兵船进犯大沽口,直逼京师,皇上命湘军回京勤王,您却按兵不动;
今年11月,长毛攻占江浙,皇上命湘军东进支援,您又未遵旨东进。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
发问的中年男子,正是日后大名鼎鼎的李中堂,淮军李鸿章,此时正以福建道员的身份,担任曾国藩幕僚,帮办湘军军务。
“少荃啊,非是老夫不愿奉旨,实乃是,剿灭长毛乃第一要务,老夫呕心沥血,所谓者何?”曾国藩缓缓说道:“还不是彻底杀光这些,离经叛道的匪徒。
洋人,肘腋之患也,长毛,心腹之患也。长毛一日不灭,我大清一日不安,希望皇上能理解老夫的苦衷。”
湘军幕僚赵烈文站在另一旁说道:“是啊,大帅年前与胡巡抚定下四路攻皖大计,安庆是金陵的屏障,是长毛阻挡在长江中游的钉子,必须全力以赴,拔掉这颗钉子!”
曾国藩笑呵呵道:“惠甫所言极是。对了,沅甫最近可有新进展?”
赵烈文回道:“九帅率吉字营,前日相继攻下了太湖、潜山二县,一战剿灭长毛2000余人,俘虏男女长毛800余,以及数千名附从长毛的百姓。九帅问,这些人如何处置?”
曾国藩闻言面露不悦:“沅甫心肠还是太软,这种小事,有问的必要吗?以我湘军例,长毛贼勿论男女,一律剜目、凌迟,附从长毛者,勿论男女老幼,一律砍头。以后攻下长毛城池,皆照此例,不必再问。”
赵烈文面露不忍之色,尝试再问道:“副都统多隆阿认为,此举太过残忍,杀戮过重,希望大帅三思,能否对附逆百姓网开一面?”
“亏他多隆阿还是满人,竟比汉人还要妇人,居然为汉人求起情来了,呵呵。”曾国藩闻言,更加不悦,冷笑道:“休怪我曾某人弑杀,若非如此,怎么能让皇上放心?须知我大清立国200年来,从未有过汉人掌兵的先例!如今我湘军拥兵数万,正因我是汉人,才要比满人杀人更狠更辣!”
赵烈文闻言,心里莫名生出一缕鄙视,这老家伙,人情练达,长袖善舞,但对待同胞未免太无人性了。
曾国藩不觉,继续道:“长毛闹腾十来年,剿之不尽,为何?
皆因杀的少了。长毛裹挟百姓,兵源源源不绝。如能把长毛待过的地方,人口杀光,财物征光,房屋烧光,则长毛如那鱼行无水之境,何愁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