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大元帅府后宅,横云居。
暮色四合,梅雨时节特有的潮湿水汽,混着庭院里栀子花的残香,氤氲在横云居的回廊间。
一天的军务操劳,让洪天贵感到脊背僵硬,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揉着眉心,穿过挂满竹帘的穿堂,走向后院的浴房。
承宣官傅书洁一如往常,捧着洁净的葛布浴巾和熏香过的寝衣,安静地跟在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猫,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进浴房,巨大的柏木浴桶里,热水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那是陆铃兰特意根据医书调配的、缓解疲劳的方子。
洪天贵解开腰带,褪去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就在他准备解开中衣系带时,傅书洁习惯性地上前一步,伸手帮他宽衣。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触碰到洪天贵颈侧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怔。
“傅姐姐,”洪天贵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别。以后沐浴,我自己来吧,不用你伺候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傅书洁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已然褪去稚气的少年。
洪天贵刚卸去帽子,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英挺。常年自律、勤于锻炼的身体,在中衣下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那是属于男性充满力量的轮廓,再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需要她抱在怀里洗澡的孩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水底的泡泡,猛地涌上心头,混杂着诧异、失落,还有一丝被烫到的慌乱。
她想起天国定都天京那年,他才五岁,她也才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从那时起,便是她每日服侍他梳洗沐浴。那时候他瘦小,怕水,总要在她怀里蹭半天,才肯乖乖坐进浴桶。水花溅湿她的袖口,他咯咯的笑声像檐下的风铃。
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
尤其是天国十年,她随他离开天王府,来到这无锡。那时,侯雪薇、张晚棠她们四位幼娘娘尚未迁来,这偌大的元帅府后院,竟只有她一个女眷。
每日晨起叠被,夜寝熏香,整理文书,研墨添茶……他的衣食住行,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她。
他外出巡视军营,她也常伴左右,帮他整理那些批阅过的军令文书。她出身金陵书香门第,自幼识文断字,这双拿惯了毛笔的手,也拿惯了浆洗衣物。
她以为,这便是她的天职,是天父天兄安排好的命数。
她一直以为,这种服侍,会持续到地老天荒。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说“不用你伺候了”。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终究只是个“承宣女官”,原来,他已经长大了,长大了便知男女有别,长大了便不需要她了。那股失落感,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天国法度森严,等级分明。她是女官,他是大元帅,是幼天王。这丝不该有的悸动,必须压下去。
她收回手,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声音却比往常低了几分:“切,十几年都这么过来的,这会儿知道害羞了?好的,我的大元帅,那我就先退下了。”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一眼,生怕眼底那点水汽会被他瞧了去。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浴房。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却比往日沉重了许多。
走出横云居,转过曲水亭,耳边传来阵阵清脆的笑语和悦耳的丝竹声。
抬眼望去,吟月楼上,灯火通明。侯雪薇、张晚棠、黄莺娇、黄月娇四位幼娘娘,正围坐在暖阁里。侯雪薇抚琴,张晚棠击节,那对黄家姐妹则依偎在一起,哼着新学的曲子。她们笑得花枝乱颤,衣裙鲜亮,钗环叮当,好不快活。
她们四人,或出身广西跟随天王起事的元从勋贵之家,或是在定都天京前于湖北、安庆便加入的天国元老之后。在政治上,她们的根基最为牢靠,也因这相似的出身,天然地走得近些,时常聚在一处。
傅书洁站在阴影里,看着那片明亮与欢乐,心中更添了几分寥落。
自己出身金陵书香之家,虽也算清白,却终究比不得那四位的根基。也难怪,小主人如今疏远了自己,却与她们愈发亲近。这后院之中,本就没有她的位置。
说来也怪,这偌大的元帅府,她虽与四位幼娘娘不甚亲近,却偏偏与那陆铃兰投缘。陆铃兰也是个可怜人,出身无锡书香门第,性子温婉静默,像一株空谷幽兰。
她对幼主的一片痴情,几乎是人尽皆知,可幼主……似乎总是视而不见,从未给过她一句明确的表态。铃兰便常常来府中寻她,两人品茶论诗,倒也相知。
想到陆铃兰,傅书洁心里那点失落,又掺进了一丝同病相怜的苦涩。她们都是这后院里的影子,一个在明处伺候,一个在暗处守望,却都触不到那轮明月的光辉。
她拢了拢衣袖,沿着长廊慢慢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夜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想起刚才指尖触碰他皮肤的触感,想起他线条硬朗的下颌,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孩童的沉稳
“傅书洁啊傅书洁,”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你莫要痴心妄想了。你只是个女官,他的世界里,有江山,有社稷,有那四位根正苗红的娘娘,还有那痴心一片的陆家小姐……哪里有你的一席之地呢?”
可脚步却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她又绕回了横云居外的竹林旁。透过摇曳的竹影,她能看到浴房窗纸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轮廓。水声哗哗,他正在沐浴。
她靠在冰凉的竹干上,闭上眼,任由那复杂的情绪将自己淹没。有失落,有酸楚,有自嘲,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欢喜,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怕不能为他做什么,能这样远远看着,似乎……也是一种慰藉。
良久,水声停了。窗纸上的身影隐去。傅书洁知道,他沐浴完毕了。
而浴房内,洪天贵站在氤氲的水汽中,看着傅书洁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
他不是不懂她眼中的失落,也不是感觉不到那指尖微凉的触碰背后藏着的情愫。只是,他是洪天贵,是太平天国的幼主,是未来的一国之君。他的后院,注定不能只装下一份单纯的情爱。傅书洁的懂事和体贴,他记在心里,但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他披上寝衣,系好带子,将那点不该有的旖旎心思,连同这一天的疲惫,一同压在了心底。明天,还有更多的军国大事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