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的炮声，并未随着江风消散，而是沿着电报线路，在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白厅，在法兰西第二帝国的杜伊勒里宫，掀起了惊涛骇浪。
伦敦，白厅，外交大臣办公室。
格兰维尔伯爵捏着那封刚从上海领事馆发来的加急密电，手在微微颤抖。
电文不长，却字字如雷：“江阴试射太平天国巨炮，口径推测二百八十毫米，全封闭旋转炮塔，有效射程二十公里，试射一击粉碎靶船。威力远超我军现役阿姆斯特朗炮，建议重新评估天国军力。”
“Impossible!（不可能！）”格兰维尔脱口而出，随即将电文重重拍在橡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他今年才刚上任，正雄心勃勃地筹划着，在华的新布局，这封电报无异于当头一棒。
“阁下，这已得到我们驻上海海军武官的侧面证实。”殖民地事务部的秘书面色凝重，“他亲眼看到了那四座炮塔，并用望远镜观察了试射。那种炮口初速和弹道轨迹，绝非现有火炮技术所能达到。
更可怕的是，这种全封闭式装甲旋转炮塔，克劳德·康格里夫爵士，曾提出过理论构想，但至今仍停留在图纸上。太平天国……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他们窃取了我们的技术！”格兰维尔怒道，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不对，这种技术跨度太大，绝非简单的间谍活动能做到。
二百八十毫米口径，十三米长炮管，八十七条膛线……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超越时代的冶金、机械加工和火药化学体系。
一个被他们视为“半文明”的国家，如何建立起这样的工业体系？
“伯爵阁下，”海军部代表，一位两鬓斑白的海军中将沉声道，“我们的大型蒸汽炮舰在开阔海域无敌，但在江阴这样的内河水道，面对二十公里射程的固定炮台，我们将毫无胜算。长江这条黄金水道，将彻底成为天国的内湖。我们的商船、我们的炮舰，都将被锁死在长江口外。”
格兰维尔缓缓站起，走到墙边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下游。
“我们的政策需要调整。表面上的‘合作’与‘经贸往来’必须维持，这关系到东印度公司每年数百万英镑的利润。但背地里的‘制衡’，必须加大力度。”
“是的，太平天国的实力已经发生了质变。”秘书补充道，“如果我们继续无视，等到他们统一中国，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那时，整个东方都将不再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那个洪天贵，不是一个迷信的野蛮人，他是一个懂得利用工业和科技的新式统治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东方旧秩序的颠覆，也是对我们在全球殖民体系的挑战。”
格兰威尔转过身：“通知驻华公使布鲁斯，让他继续与天国的商务代表周旋，在关税等问题上，可以适当让步，稳住洪天贵。
但同时，命令香港总督，立即向曾国藩的湘军开放所有军火库存。
原先限制的最新型阿姆斯特朗炮、恩菲尔德步枪，现在可以成批供应。
另外，派遣一批经验丰富的炮兵和步兵教官，秘密进入武昌，帮助湘军整训部队，提升其战术素养。
我们要让曾国藩明白，大英帝国，才是他对抗天国的坚强后盾。”
………
巴黎，杜伊勒里宫。
拿破仑三世正对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发呆，他身后，是战争部长朗东元帅和外交大臣瓦莱夫斯基伯爵。
“二八零毫米……”拿破仑三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江阴的位置，“比我们最新式的‘拉·格朗德’海岸炮还要大。而且，全封闭旋转炮塔……”
“陛下，”朗东元帅沉声道，“更令人担忧的是，这种武器的出现，意味着天国的军工潜力远超我们预估。如果他们能将这种技术应用到舰炮上，那么我们的军事优势将荡然无存。而且，他们控制了中国最富庶的地区，拥有庞大的人口和潜在的工业能力。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叛乱，而是一个新兴强国的崛起。”
“瓦莱夫斯基，你怎么看？”拿破仑三世转向外交大臣。
“陛下，”
瓦莱夫斯基伯爵捻着胡须：
“英国人显然慌了。他们一直试图独占长江利益，现在被太平军的巨炮打了脸。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既然英国人支持清廷与湘军，我们为何不能考虑与天国改善关系？
洪天贵似乎对天主教并不排斥，他的新政也带有启蒙色彩，如果我们能抢先一步，与天国建立某种形式的联系，或许能在未来的东亚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
“但俄国人会怎么想？”拿破仑三世皱眉，“他们一直视中国为潜在的扩张对象。如果我们与中国走近，圣彼得堡会怎么反应？”
“这正是我们需要权衡的。”瓦莱夫斯基道，“不过，当务之急，是获取更多关于这种巨炮的情报。我建议，派遣一支由炮兵专家和工程师组成的秘密考察团，以‘游历’为名，前往无锡。同时，命令我们在远东的舰队，保持警惕，但不要轻举妄动。在没有摸清天国底细之前，任何挑衅都是不明智的。”
……
香港，维多利亚港。
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霍普·格兰特海军中将，正站在“纳尔逊”号铁甲舰的舰桥上，用高倍望远镜眺望北方。
他刚刚收到伦敦的电报，要求他“重新评估天国的海上威胁”。
“将军，”
副官递上一杯咖啡：
“上海方面的最新报告，天国的蒸汽快艇在长江上航速极快，而且似乎不受风向影响。他们的海军，除了那艘‘黄鹄号’铁甲舰，还有其他小型炮艇。但最可怕的，还是江阴的岸防炮，以及江阴船坞里正在建造的6艘大型铁甲战舰！”
格兰特点了点头，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二十公里的射程……这意味着，我们的舰队如果想进入长江作战，必须在江阴下游二十公里外就开始规避。
但那里水浅，大型铁甲舰难以展开。而且，天国的快艇可以依托内河航道，进行骚扰和突击。这是一种全新的不对称作战模式。”
他转身，对副官下令：“传令舰队，所有舰艇，近期不得靠近长江口五十公里范围内。
同时，加强香港和九龙的岸防工事。另外，秘密联络我们在广州的‘占领委员会’，让他们密切关注太平天国在华南的动向。如果江阴的巨炮只是个开始……那么，我们在远东的霸权，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广州，英法联军占领委员会。
委员会大厅内，气氛凝重。英国委员巴夏礼和法国委员葛罗，正对着一份来自上海的情报发愁。
“二八零毫米巨炮……”巴夏礼脸色阴沉，“如果天国把这种炮装在船上，或者沿着珠江部署，我们的舰队连广州湾都出不来。我们占据的这个珠三角，就成了瓮中之鳖。”
“更麻烦的是，”葛罗接口道，“我们一直依靠湘军和清廷来制衡天国。但现在，天国的军事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湘军。
曾国藩的那点家底，在江阴巨炮面前，不堪一击。如果我们继续支持湘军，一旦天国统一中国，我们就是他们首要的敌人。但如果我们现在转向，与天国妥协，湘军会立刻崩溃，我们在北方的利益也将化为乌有。”
“还有一个问题，”巴夏礼补充道，“天国的工业能力。他们能造出这种巨炮，说明他们的工业体系已经初步建立。如果他们继续发展，用不了十年，就能追上我们。到时候，我们在整个亚洲的殖民地，都将受到威胁。我们不能坐视一个强大的、统一的、拥有先进工业的中国出现。”
“那怎么办？”葛罗问，“继续武装湘军？还是……直接干涉？”
“直接干涉代价太大，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
巴夏礼沉吟道，“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种新的策略。一方面，继续向清廷提供有限的援助，维持他们在北方的存在，作为牵制；另一方面，与天国进行秘密接触，试探他们的底线。比如，承认他们对苏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