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湾,“金田号”指挥室内。
法国驻萨摩藩领事蒙塔尼尼正努力维持着外交官的优雅。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大元帅阁下,请恕我直言。贵军虽武运昌隆,但日本内政纷繁复杂。我法兰西国,与德川幕府有着深厚的传统友谊,并一直致力于维护幕府对日本的统一治理。如今西南诸藩倒幕军兵临城下,江户危在旦夕,若贵军此刻北上,或可挽救幕府于水火,维持日本必要的秩序平衡。”
洪天贵斜倚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金发高鼻的法国人身上,那是随舰的法国军事顾问路易·德·格朗普雷。
格朗普雷见大元帅看向他,连忙上前一步,用法语低声向蒙塔尼尼询问了几句,随即转向洪天贵,用生硬的中文汇报道:“大元帅,蒙塔尼尼先生所言非虚。近年来,英国佬约翰·阿礼国和欧内斯特·萨道义,那两个狡猾的狐狸,早已暗中支持日本的倒幕派。他们判定幕府无力回天,便果断抛弃了德川家,转而全力支持萨摩、长州这些西南强藩。英国人想要的是一个亲英的、激进的日本,以此来抗衡我们在远东的利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愤懑:“而法兰西,一直以来都是幕府最大的外援。我们向幕府出售军火,派遣顾问。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守旧、弱小、依赖我们的德川幕府,这有利于太平天国和我国的共同利益,如果能扶持对我们亲善的幕府政权,将可以帮助我们在远东对抗英国人的霸权。”
洪天贵听罢,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历史书上的“明治维新”,那个日后叫嚣“征韩论”、推行“大陆政策”、给中国带来深重灾难的军国主义怪胎,原来早在此时,其雏形便是由英国资本一手催生的。
英国人扶持激进派,是为了打造一条听话的看门狗;而法国扶持守旧派,反倒歪打正着,符合了天国的利益。
一个落后的、守旧的、甚至有些愚昧的德川幕府,总比一个锐意进取、全盘西化、野心勃勃的明治维新要好上一万倍。
只要德川幕府还在,日本就永远是一盘散沙,永远没有资格在东亚叫板。
“告诉蒙塔尼尼先生,”洪天贵缓缓开口,“天威军,即刻北上江户。告诉德川庆喜,想让天国出兵可以,但军费自理。五百万两白银,一分都不能少。”
蒙塔尼尼听完翻译,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虽然五百万两是天价,但只要能保住幕府,这点钱对于坐拥关东沃野的德川家来说,并非完全拿不出来。
他连忙躬身,激动地用法语快速回应,随即告辞,迫不及待地乘小船离去,想要赶在倒幕军之前,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带给江户的法国使馆。
……
江户,德川将军府。
德川庆喜瘫坐在上座,这位末代将军早已没有了往日“征夷大将军”的威严,面容枯槁,眼窝深陷。
鸟羽伏见一战的惨败,让幕府最精锐的部队损失殆尽。如今,西乡隆盛和长州藩的大军已经逼近江户外围,随时可能发起总攻。
“难道……德川家二百六十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本将军手中吗?”德川庆喜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哭腔。
他想过投降,想过切腹,甚至想过逃亡北海道,可每当他望向庭院中那棵见证了德川家兴衰的古老松树,心就如刀绞般疼痛。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法国驻江户领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将军!有救了!太平天国的天威军来了!他们愿意帮助我们对抗倒幕军!”法国领事顾不上礼节,大声喊道。
“天威军?”德川庆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失望取代,“是清国的军队吗?可……可他们远在大大海对岸,又能派来多少兵马?就算来了,又岂是萨摩、长州那帮疯子的对手?何况,还要五百万两……”
他心中冷笑,五百万两,这简直是趁火打劫。更何况,区区几艘船,几千人马,能顶什么用?
当年英法联军不过几千人,就攻破了江户湾的炮台。如今面对的是数万倒幕大军啊!
“将军!绝非寻常军队!”法国领事急得直跺脚,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是那个击败了萨摩藩海军,一炮轰沉‘春日丸’的天威军!他们拥有六艘前所未有的钢铁巨舰!那威力,简直是神罚!只要他们一到,萨摩、长州之流,不过土鸡瓦狗!”
尽管法国领事说得天花乱坠,德川庆喜心中依旧半信半疑。直到第二天清晨,当他颤抖着登上江户城天守阁,向海湾方向眺望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户湾(后世的东京湾),原本碧波荡漾的海面上,此刻停泊着六座钢铁铸就的巨兽。
那是“金田号”、“博白号”等六艘“金田”级装甲巡洋舰。
它们通体银灰,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庞大的舰体遮蔽了半边海面。那高耸的桅杆,那从未见过的全封闭式旋转炮塔,那黑洞洞的炮口,无一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德川庆喜惊愕之时,海湾入口处,一艘悬挂着倒幕军太阳旗的侦察炮舰正试图靠近探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金田号”甚至没有移动舰身,仅仅是一座副炮喷出火舌。一枚高爆榴弹精准地命中了那艘倒幕军炮舰。瞬间,火光冲天,木制的日舰如同被巨斧劈开的朽木,瞬间断成两截,伴随着凄厉的爆炸声,迅速沉入海底。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德川庆喜感觉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他见过英国和法国的军舰,那都是木壳船身,需要张帆助航。
可眼前这六艘巨舰,全钢打造,无需张帆,仅凭自身的动力便能碾压一切。那一炮的威力,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要恐怖百倍!
“这……这是天兵天将下凡吗?”德川庆喜身边的老中(幕府最高官员)们吓得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这哪里是军舰,这分明是移动的城堡!”德川庆喜双腿发软,若非被人搀扶,早已瘫倒。
刚才还让他绝望的倒幕大军,在这六艘巨舰面前,似乎变得微不足道了。那五百万两,此刻在他眼中,简直是物超所值!
当天中午,洪天贵在警卫营的严密护卫下,登岸进入江户城。他没有走侧门,而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大手门”进入。
江户城内,幕府的武士们,列队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德川庆喜在宫殿正厅,以接待一国君主的最高礼仪迎接了洪天贵。他换上了只有面见天皇时才穿的礼服,亲自在殿外台阶下迎接。
当洪天贵那身着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的伟岸身影出现在殿门时,德川庆喜毫不犹豫地行礼。
“外臣德川庆喜,恭迎天朝幼主大元帅!”声音颤抖,却无比虔诚。
洪天贵安然受礼,走到客位坐下,淡淡道:“德川将军,不必多礼。那五百万两军费,限十日内筹措到位。”
“是!是!外臣遵命!”德川庆喜连连叩首。
天威军入驻江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关东平原,也传到了正在围城的倒幕军大本营。
次日清晨,一队打着白旗的倒幕军使者,在几名英国顾问的陪同下,战战兢兢地来到江户城外,求见天威军统帅。
为首的使者是一名长州藩的激进武士,他强作镇定,向洪天贵递交了一份书面抗议:“天朝大元帅阁下,日本国内之事,乃我天皇陛下与德川幕府之纠葛,纯属内政。贵军远来,无故干涉,恐伤两国邦交。还请贵军即刻撤离江户,我倒幕军必将感激不尽。”
洪天贵听完翻译,甚至懒得从座椅上站起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内政?”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你可知,自汉代起,日本便遣使入贡,受我天朝册封?隋唐之时,遣唐使络绎不绝,奉我华夏为正朔;宋明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