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舰队解下江户湾的锚链,在暮春的风涛中向西转向。
这一次,舰队沿着日本列岛南缘一路向西,穿过对马海峡,直插西北。
舰桥上,年轻的海图参谋周川正伏在案,手中的铅笔在大幅海图上沙沙作响。
从琉球那霸港的珊瑚浅滩,到鹿儿岛湾的火山岩岸,再到江户湾的平缓泥沙,他详尽地记录着每一处水深、暗流、潮汐与岸形。
“周川,记清楚了。海军不光要会打仗,更要会认路。”侯雪峰站在他身后,手指敲了敲海图。
“今日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航线,测过的每一个水深,将来都是天国水师的血脉。这东海,以后就是我们家的内湖。”
“是!司令!末将明白!”周川挺直腰杆,眼中闪着光。
这位从上海海军学院第一批毕业的年轻人,此刻正经历着一场真正的远洋洗礼。对他而言,这次东征日本,不是侵略,而是一次伟大的地理大发现,为天国的海疆划定坐标。
数日后,舰队驶入朝鲜半岛西侧的江华湾。
这里的海水,比江户湾更加浑浊。远远地,十几艘挂着“大清国属,朝鲜王国”旗号的陈旧板屋船,正颤颤巍巍地围拢过来。
这些朝鲜水师的战船,大多是木质结构,船头画着狰狞的眼睛,试图以此震慑敌人,但在六艘银灰色钢铁巨舰面前,它们就像是一群企图阻挡大象的土狗。
洪天贵站在“金田号”的舰桥上,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那面“大清国属,朝鲜王国”的旗帜格外刺眼。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酸楚与刺痛感涌上喉头。
朝鲜,这个被称为“小中华”的国度,曾是大明最忠实的藩属。
万历年间,丰臣秀吉倾举国之力入侵朝鲜,朝鲜八道尽失,国王出奔。
是明神宗派李如松等大将,率领数万天朝精锐,跨过鸭绿江,在平壤、碧蹄馆等地浴血奋战,最终将日军赶下海去,保全了朝鲜社稷,那是一场真正的“再造之恩”。
后来,满洲兴起,逼迫朝鲜出兵助剿大明。
当时的朝鲜仁祖李倧曾悲愤地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大明,吾父也;朝鲜,人子也。哪有儿子伙同外人打自己父亲的道理?”
可惜,那时的明朝已是强弩之末,自顾不暇。最终,朝鲜被迫臣服于满清,成了“大清国属”。
但两百多年来,朝鲜王室始终心怀故明,国内依旧沿用崇祯年号,衣冠服饰依旧恪守大明旧制,私下称满清为“胡皇”,那份对华夏正统的眷恋,从未熄灭。
“看着那些船上的旗子,心里不舒服?”傅书洁不知何时走到了洪天贵身旁,轻声问道。
“不舒服。”洪天贵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那是被强按着认贼作父的屈辱。不过,既然我们来了,这旗子,也该换了。”
他转头看向侯雪峰,下令道:“不要开火,也不要撞击。这帮朝鲜人,和我们写着同样的文字,念着一样的典籍。给我打警告射击。”
“明白!”
侯雪峰挥手传达命令。下一秒,“金田号”前主炮炮口微调,一声巨响,一枚空包弹在朝鲜水师船队前方百米处炸开。
轰!
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巨大的冲击波夹杂着硫磺味,瞬间席卷了整个朝鲜船队。
那些老旧的板屋船在巨浪中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朝鲜水兵们哪里见过这等天地倒悬的威势?他们原本就吓得腿肚子转筋,此刻更是魂飞魄散。
“妖……妖术!”
“快跑!快跑!”
不知谁喊了一声,十几艘板屋船顿时乱作一团,像没头苍蝇一样调转船头,拼命向岸边划去,连头都不敢回。
那场面,哪里还有半分“大清藩属”的威风,活脱脱一群被猛兽吓破了胆的羊群。
洪天贵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木船,摇了摇头,淡淡道:“传令,舰队保持航向,缓慢推进,不追击,但也不许他们再来骚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到了汉城(今首尔)的王宫景福宫。
此时的朝鲜,正处在大院君李昰应的独裁统治之下。国王李熙年少,大权皆在生父李昰应手中。
李昰应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他仇视西洋,闭关锁国,却又深知朝鲜国力孱弱。听闻有“天朝舰队”逼临江华湾,且一炮便吓退了水师,他心中惊疑不定。
“天朝?如今的天朝不是北京的大清吗?这舰队旗帜……赤底玄龙?”李昰应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
他虽然排外,但对华夏正统的概念深入骨髓。他立刻换上便服,带着几名亲信,快马加鞭赶往江华湾。
当李昰应气喘吁吁地爬上江华岛的炮台山头,举目望向海湾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呼吸几乎停滞。
那不是他见过的任何舰队。
六艘庞然大物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如同六座移动的黑色铁山。它们的舰体没有一根桅杆(指风帆桅杆,仅有无线电桅杆),通体由钢铁铸就,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而最让李昰应感到心悸的,是那面在主桅杆上猎猎作响的旗帜。
赤底,玄龙。
那龙纹的画法,那旗帜的底色,与他藏在深宫之中华夏古籍中所绘何其相似!充斥着古朴的秦汉华夏古风。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在他胸腔内炸开。作为朝鲜的掌权者,他深知大明万历援朝之恩,也深知国内士大夫对“崇祯”二字的执念。此刻,看着那面赤底玄龙旗,他仿佛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些穿着飞鱼服、拿着三眼铳的明军将士,在平壤城下浴血奋战的身影。
“这……这是……”李昰应喉咙发干,喃喃自语。
身边的亲信低声道:“大人,旗子上写着‘太平天国’。听说是……是从南京来的。”
“南京……”李昰应咀嚼着这两个字。那是大明初都之地,是太祖高皇帝龙兴之乡。
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帜,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如果说大清的龙旗让他感到的是屈辱与疏离,那么这面赤底玄龙旗,带给他的却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甚至是一种精神上的归属感。
他隐隐感觉到,这面旗帜所代表的,或许才是真正的华夏正统,是那个被满清窃取了名字,却早已断绝了衣冠道统的真正中国。
“传令下去,”李昰应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沿岸守军,全部撤回。任何人,不得向海上的天朝舰队放一箭一炮。备礼,我要亲自去见他们的统帅。”
海湾内,洪天贵收起望远镜,“走吧,周川,把这条航线也标上去。从今往后,汉江的潮水,也要听我们天国的号令了。”
舰队继续向着江华岛靠近,赤底玄龙旗在朝鲜半岛的春风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