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大元帅府,夜色总是来得静悄悄。
白日里,这里是军机重地,电报房的滴答声、参谋们的脚步声不绝于耳;而入了夜,喧嚣退去,只剩下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咚,以及从暮雪阁传来的悠悠琴声。
洪天贵批完最后一份关于广东红兵援助的密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琴声便在这时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琴音清泠,如山涧鸣泉,又似雪落无声,在这满是硝烟味的府邸里,显得格外清幽。
他思索片刻,起身披上一件外袍,循着琴声走去。
暮雪阁前庭,月光如水银泻地。侯雪薇正端坐于廊下,一袭雪白的广袖留仙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人比花娇。
她十指翻飞,在七弦琴上流淌出一曲《梅花三弄》。
庭院中,几株老枝木绣球开得正盛,团团簇簇的白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远远望去,真如一场不化的落雪。
听到脚步声,侯雪薇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到洪天贵站在月门旁,眉宇间带着一丝白日里罕见的疲惫,眼中顿时溢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喜色。
九年了。从天京陷落那日算起,已经整整九年。
那时的夫君,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在天王府左殿中,面对着她们这四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幼娘娘,稚嫩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毅,许下了护她们一世安稳的诺言。
从那以后,他建立强大的天威军,南征北战,踏平江南,西击湘军,东渡瀛洲,北窥幽燕,硬生生从一个逃难的王子,变成了坐镇一方的天威大元帅。
而她和张氏、大黄氏、小黄氏,也终于在这无锡大元帅府有了安身立命之所,锦衣玉食,再无饥寒之忧。
夫君身边,有了元帅府承宣傅书洁的贤惠,有了无锡雪浪陆氏嫡女陆铃兰的才情。
侯雪薇心如明镜,并不排斥。在她看来,夫君乃是扭转乾坤的大英雄,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更是国运昌隆的象征。
只是……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裙裾。今春,她已满十八。
及笄之年已过,却迟迟未能与夫君圆房,连带着另外三位姐妹,也一直被冷落在深闺。
这种等待,让她心底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紧迫与焦虑。她怕夫君忙于天下大事,忘了她们这些深宫中的女子;更怕岁月蹉跎,错过了最好的年华,最怕的,还是夫君变心,忘记曾经的许诺,自己这四个元从派的幼娘娘失去恩宠。
见洪天贵走近,侯雪薇连忙起身,依着从天京带出的旧礼,敛衽垂首,柔声道:“妾身侯氏,参见夫君万岁。”
洪天贵伸手虚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说过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拘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侯雪薇却执拗地坚持着,这是她在动荡岁月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过去的体面。
她直起身,指向满庭的木绣球,轻声道:“夫君,你看这满园的木绣球,团团簇簇,是否恰似落雪纷纷?”
洪天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月华之下,白花胜雪,清风过处,花瓣微颤,确有“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意境。他点点头:“嗯,是很美。”
侯雪薇眼中波光流转,依偎到洪天贵肩头,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古人云,‘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妾身不求荣华富贵,只盼能与夫君,此生共看风雪,直至白头。”
她说着,脸颊泛起红晕,声音愈发细微:“这些年来,夫君南征北战,妾身只能在后院听琴祈福。如今夫君功业已成,妾身……妾身也已长大,只想把自己,完整地交给夫君……”
这一番话,如一道暖流,击穿了洪天贵心中的坚冰。
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这大半年来,忙于舰队整备、朝鲜布局、山东战事,竟真的冷落了这四位自幼跟随自己的姑娘。
她们不是府中的摆设,而是他在最艰难时刻许下承诺的责任。
“是我疏忽了。”洪天贵低叹一声,伸手揽住侯雪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触手温软,带着淡淡的兰馨香气。
他不再多言,手臂一用力,便将侯雪薇打横抱起,朝着暮雪阁内室走去。
侯雪薇惊呼一声,随即紧紧攀住洪天贵的脖颈,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满是安定与甜蜜。
内室烛影摇红。侯雪薇躺在锦帐之中,看着洪天贵褪去外袍,那健硕的身躯带着久经沙场的阳刚之气,让她既羞涩又安心。
当洪天贵俯身吻下时,她发出一声如小猫般的嘤咛,随即死死抱紧了他,指甲不自觉地嵌入他的背肌。
侯雪薇只觉得整个人仿佛飘浮在云端,将这九年的等待与思念,都融化在这片刻的温存之中。
“夫君……夫君……”她断断续续地轻唤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喜悦的泪水,也是尘埃落定的安心。
洪天贵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柔韧与热情。
他想起天京的火光,想起海上的风浪,想起无数个运筹帷幄的夜晚。
此刻,在这暮雪阁中,他不再是那个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元帅,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在弥补一份迟到了太久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侯雪薇终是体力不支,连连求饶,声音软糯得几乎听不清。
“夫君……妾身…妾身…不行了…”她忽然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与羞涩,“张妹妹和两个黄妹妹,也等了许久……若夫君不嫌……不如……不如将她们也唤来,一同伺候夫君吧?”
洪天贵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他轻轻拍了一下侯雪薇光滑的背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傻丫头,胡说什么。今夜是你,便够了,今天只陪你一个人!”洪天贵看着她布满细汗的俏脸,心中怜意更甚。
侯雪薇脸颊绯红,心中却甜如蜜糖。她乖巧地“嗯”了一声,依偎得更紧,在洪天贵平稳的心跳声中,缓缓沉入梦乡。梦中,似乎有漫天大雪落下,她与夫君并肩立于雪中,两鬓斑白,却依旧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