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先愣住,跟着眼泪就下来了。
“叔,您问她。”
她把围裙一解,扔在椅子上,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东西,往桌上一放。
黄黄绿绿的票据,用橡皮筋捆着。
“我养她十四年,花的比这多得多。”她把橡皮筋扯开,“学费,衣裳,看病,哪一样不是钱。您看,您一样一样看。”
票据摊了一桌子。
小学的学杂费收据,初中的校服单子,还有几张铅笔写的欠条。
表姐林薇也凑过来。
“我妹从小吃穿用哪样少过。”她说,“我妈还给她买过新衣裳呢,粉色的,带花边。”
我想起来了。
那件衣裳是林薇穿小的,袖子磨白了才给我。
我穿了三年。
我穿着它拍过一张照片,寄给我妈的时候,她说好看。
那时候她已经病了。
我没说话。
我把那些票据一张张捡起来看。
学杂费那张,日期是我小学三年级,那一年母亲还活着。
校服那张,是我初二,学校确实收过。
再看下面一张。
一张看病的发票,日期是我在城里打工的第三年。
那年我不在村里。
“姑。”我把那张发票举起来,“这张,是二〇二一年三月的。那年我在厂里,没生过病。”
姑姑的脸僵了一下。
“那是薇薇那阵子看病。”
“那怎么夹在我这一摞里。”
桌上没人说话。
我又拿起一张。
一张九百多的收据,写的是“培训费”。
“这个也不是我的。”我说,“我没上过培训班。”
林薇的脸红了。
那应该是她的。
我又拿起一张水费单,上面写着二〇一九年。
“这个也算我头上。”
“家里过日子的钱。”
“那您记账的时候,怎么不写全家。”
姑姑把脸别过去。
“这摞东西,您收了多少年了。”我问。
“一直收着。”姑姑说,“收着才记得清。”
“那您记得清的,怎么还夹错了。”
姑姑把那两张纸从桌上抽回去,捏在手里。
“年头久了,混一起了。”
“混一起了,就能多算我一年。”我说。
“你这孩子,怎么跟大人算得这么清楚。”
“我不算清楚,谁替我算。”
林薇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把票据放回桌上,掏出手机。
“三叔公,我寄回来的钱,也在这儿。”
我把手机递过去。
上面是我和姑姑的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从六年前开始。
“我一个月寄三百,寄了六年。一共两万一千六。”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些钱,是我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我没跟谁念过苦。”
“我也没问过,这些钱花到哪去了。”
“你不问,我以为你不在乎。”姑姑说。
“我不问,是以为您会还。”
“我没说不还。”
“那您说,什么时候还。”
三叔公戴上眼镜,一条一条看。
看了很久。
“这些年,你一直寄。”
“一直寄。”
“她收着,也没跟你说过钱不够。”
“没有。”
三叔公叹了口气。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秀啊。”他说,“孩子一笔一笔都记着的。”
姑姑没有接话。
她低头扒着那些票据,一张一张往回捡。
林薇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妈,那些单子你收起来吧。”
“收什么收。”姑姑说,“摆着,让你三叔公看。”
“已经看了。”我说。
捡到一半,姑姑的手停住了。
票据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银行回单。
边角发黄,字迹还清楚。
我把那张回单拿起来。
上面写着:转出。
金额一栏是个五位数。
日期,是我妈走的那一年。
我把回单举到灯下。
转出两个字后面,是柜台号,是经办人的章。
章的旁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
笔迹我认得。
是我姑的。
我把这张回单,单独拍了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