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账从上午做到了下午。
周姐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三栏。
左边一栏,是我妈留下的钱。
中间一栏,我寄回家的钱。
右边一栏,姑姑说养我的开销。
左边的数,先定了下来。
单位存根上的抚恤金,加上老宅的价值。
老宅没卖,可村里去年有人家卖过同户型的,价钱谁都打听得到。
“房子怎么算。”姑姑说,“那房子我住了十年,我修的墙。”
“修的墙记在开销里。”周姐说,“房子的价,按村里的行价。”
右边的数,是姑姑一样一样报的。
学费,她说了一万二。
衣裳,她说了两千。
看病,她含糊过去,报了个三千。
“这么多年,就这些。”她说。
“还有呢。”周姐问,“吃饭算不算。”
“吃饭就算了吧。”我说。
“该算的算。”周姐说,“你寄的是钱,不是饭。”
“我寄的钱,本来也是给她贴补家用的。”
“那就两笔分开。”
周姐把三栏的意思又说了一遍。
林薇听得认真,姑姑一直在看窗外。
周姐看我一眼,在中间那栏划了一下。
我一张一张对票据。
学杂费那张,是小学三年级,那年我妈还活着,这笔钱不该算在她头上。
校服那张对得上。
那张九百多的培训费,是林薇的。
我一张一张划。
划掉一张,右边就少一点。
姑姑看着我划,一声不吭。
她的手指头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
我想起小时候,她教训我的时候,手指头也这么点。
“二〇一二年到二〇一四年,她的学费谁出的。”周姐问。
“我。”姑姑说。
“那两年她妈还在。”
姑姑不说话了。
“那两年算在学校里的。”我说,“我妈那时候还有工资。”
“我妈住院那阵,工资发到几月。”
“我哪记得。”
“单位有记录。”我说,“回头我去问。”
“问就问。查了这么多年,你还差这一次。”
姑姑把笔往桌上一搁。
到下午,右边的数剩得不多。
“就这些了。”姑姑说。
“一共多少。”周姐问。
周姐把数报了一遍。
姑姑没应。
“还有。”我说。
“什么。”
“这十四年,您给我买过一件新衣裳吗。”
姑姑没说话。
“那件粉色的,我记得。”我说,“是薇薇穿小的。”
林薇的脸红了。
她拉姑姑的袖子。
“妈,别算了。”
“凭什么不算。”姑姑把她甩开,“我这些年在这个家,容易吗。”
“姑父呢。”我问。
姑姑顿住了。
“姑父这几年在城里包活,挣的钱呢。”
“那是他挣的。”
“那我妈留下的钱,是谁的。”
“是。”
姑姑只说了这一个字。
“是留给我的。”我说。
姑姑不说了。
姑父在门口咳了一声。
门被推开,姑父进来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姑姑。
“闹到这一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完周姐说的,走过来坐下。
“秀。”他说,“钱的账,认了吧。房子的事,我们商量。”
“商量什么。”姑姑抬头,“那房子我住着,我修的。”
“房子是妹妹她妈留下的。”姑父的声音不大,“这个理,得讲。”
姑姑看着我,看了很久。
她忽然问:“你想怎么样。”
我把三栏的纸拿过来。
“我不要您养我的钱。”我说,“我只要我妈留给我的那一份。”
“一份是多少。”
“墙上有去年卖房的价,抚恤金存根上的数也在。剩下的,您花了的,我不追。”
“我只要那一份,写上我的名字。”
“就这些。”
“就这些。”
姑姑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屋里很静。
姑父低头看着桌面。
林薇看看姑姑,又看看我。
三叔公把那支笔,慢慢推到姑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