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年我十二岁,姑姑把我接回了村。
  她说,晚晚你放心,你妈留下的东西,姑替你守着。
  我一守就守到了二十六岁。
  城里流水线上,我一个月挣四千二,给姑姑打三百,剩下的攒着。
  攒了六年,不够表姐那辆新车的一个轮子。
  直到表弟一句闲聊:“你妈那笔钱不是早给你了吗?”
  我把电话攥出了汗,问他:什么钱。
  ……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就是你妈单位那笔啊。”
  表弟的声音飘了一下,像正走在路上。
  “姑以前还念叨过,说给你留着上学用的。”
  “哪个单位。”
  “我哪记得,你问姑去。”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流水线边上,电批停在半空。
  头顶的灯管白得晃眼,传送带还在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叫林晚,二十六岁,在这条线上站了六年。
  那天下午的活,我一件也没数清。
  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全是表弟那句话。
  我妈单位那笔。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她单位发没发过钱,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听人提起过。
  线长过来催了两回。
  “林晚,你今晚是不是不想要加班费了。”
  “要。”
  “要就麻利点。”
  我低下头,把手上那块板子翻了个面。
  下班回宿舍,我没开灯,先给村里打了个电话。
  是姑姑接的。
  “姑,我妈以前单位,是不是给我留过什么东西。”
  那头静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就问问。”
  “晚晚。”她笑了,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家里的事有我呢,你听外头瞎传什么。好好上班,别想没用的。”
  电话挂得很快。
  我坐在床沿上,把手机翻来覆去。
  我没听谁瞎传。
  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妈到底给我留下过什么。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宿舍住了四个人,上铺的姐妹半夜起来喝水,杯子磕在铁架子上,响两声。
  我盯着天花板。
  十四年了。
  我从来没问过一句。
  周五下午,我跟线长请两天假。
  他不批,我扣了二百块,把班交了。
  去车站买了最便宜的一趟车。
  到村口,天全黑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车,很新。
  屋里坐满了人,烟味和菜味混在一起。
  我进门才想起来,今天是爷爷三周年。
  姑姑从厨房探出头,围裙都没解。
  “晚晚回来了。”她说,“来得正好。”
  我放下包,挨个叫人。
  表弟小军蹲在门口刷手机,看见我,站起来要往屋里躲。
  “小军。”
  他回头,笑了笑,那种不太自然的笑。
  “姐。”
  “你白天那话,什么意思。”
  “我瞎说的。”他往厨房看了一眼,“姐你别问了。”
  他跑了。
  二伯母拉住我:“在城里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二。”
  “那也不少。”她转头喊,“姑,你侄女挣四千二呢。”
  姑姑在灶台边应了一声:“挣得多花得也多,她那点钱,都省着。”
  表姐林薇坐在沙发上,把一串车钥匙搁在桌子角。
  钥匙上挂着个亮闪闪的东西,一晃一晃。
  “薇薇什么时候买的车。”有人问。
  “上个月。”姑姑在灶边说,“十七万,落地。”
  一桌人就开始夸。
  上菜的时候,姑姑给我夹了一块肉。
  “在城里瘦了。”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姑姑放下筷子,“薇薇刚提了车。她说妈以后出门就方便了。”
  “薇薇有本事。”
  “还是姑会教。”
  表姐低头笑,没说话。
  姑姑转过头看我。
  “晚晚,你也争点气。薇薇都给自己攒辆车了,你呢。”
  我把筷子放下。
  “姑。”
  桌上的声音慢慢静下来。
  “我妈那笔钱,我一分没见过。”
  屋里静了两秒。
  姑姑脸上的笑还在,就是慢了半拍。
  “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留下的钱,我一分没见过。”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处。
  “晚晚喝多了。”她转头招呼一桌人,“来来,吃菜吃菜,都凉了。”
  没人接我的话。
  三叔公坐在主位,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这孩子。”有人小声说,“说这个干什么。”
  表姐低头看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那顿饭后来怎么散的,我记不太清。
  散席的时候,我想回自己那间屋。
  那间屋从我十二岁起就是我的。
  姑姑说里面堆了东西,让我睡表姐那间屋。
  我去拉门,门从外面锁着。
  “钥匙呢。”
  “一时找不着了。”姑姑说,“你先睡薇薇那屋,明天再说。”
  我站在院子里。
  白车就停在墙根下,车标在路灯里反着光。
  姑姑出来收东西,看见我,说了一句:“晚晚,一家人,别想那么多。”
  我没应。
  我想的不是那些钱。
  我想的是,我妈走的时候,到底跟人说过没有,这是留给晚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