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回单,我看了两遍。
  转出的日子在秋天,我妈走的那年秋天。
  金额头一位,是个二。
  我把它放到三叔公面前。
  “三叔公,您看这个。”
  三叔公凑近了看。
  “秀啊。”他把回单推了推,“这是什么。”
  姑姑扫了一眼,手就往回缩。
  “那是,那是我替她存起来的。”
  “存起来了。”我看着她,“存哪儿了。”
  “存折上。”
  “存折呢。”
  姑姑张了张嘴。
  “后来,”她声音低下去,“后来家里开销大,我先挪了。”
  “挪了多少。”
  “晚晚。”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你妈走了,是我把你拉扯大的。这钱我不该花吗。”
  “该。”我说,“养我的钱,该花。”
  “那你还要怎么样。”
  “我只要一样东西。”我说,“我妈留给我的那一份,现在有多少,在哪儿。”
  屋里没人说话。
  林薇推了推姑姑的胳膊。
  姑姑的眼睛看向表姐,又看回来。
  “那钱早花完了。”她说,“这十几年,你吃穿上学,哪一样不花钱。”
  “我寄回来的钱呢。”
  “一家人过日子,哪分那么清。”
  “那就算不清吗。”
  “算不清。”姑姑说,“你妈要是活着,也会说我该拿。”
  “我妈要是活着,您敢这么拿吗。”
  “我拿什么了。”姑姑说,“我拿的是养你的钱。”
  “养我的钱,是从我妈留下的那笔里出的吗。”
  姑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
  她的声音高起来。
  “你妈要是活着,也不愿意看你这样。”
  我没接这句。
  我知道这句最厉害。
  可我今天不想绕。
  “三叔公。”我转过头,“我想看完整的流水。这些年从这个账户进出过哪些钱,一笔一笔都有记录。银行能打出来。”
  “打什么打。”姑姑站起来,“一家人去银行翻旧账,让人家看笑话。”
  “那就不翻。”我说,“您告诉我,我妈留下的钱,还剩多少。”
  姑姑说不出话。
  她转身去倒水,手抖,水洒了一桌子。
  我起身去拿抹布,被她一把推开。
  “不用你。”
  “姑。”
  “别叫我姑。”
  林薇站起来帮她擦。
  “妈,你歇会儿。”
  擦着擦着,她急了,瞪了我一眼。
  “你有完没完。”
  “没完。”
  “不就是那点钱吗。”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摔,“老宅都过到名下了,你还想怎么样。”
  屋里一下子静了。
  姑姑的手停在半空。
  三叔公慢慢抬起头。
  “薇薇。”姑姑说,“你回屋去。”
  我看着表姐。
  “老宅过到谁名下了。”
  林薇捂了一下嘴,脸白下去。
  姑姑一下子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你别吓唬孩子。”
  “我没吓唬她。我问的是房子。”
  “房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房子是我妈的。”
  “你妈的东西,这些年吃穿用度,早花出去了。”姑姑说。
  “花出去多少,您报个数。”
  “我报不出来。”
  “那我替您报。”
  表姐转身进了里屋,门关得很响。
  堂屋里剩下我、姑姑和三叔公。
  姑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吭声。
  三叔公把那两张纸并在一起,折好,放到我手里。
  “晚晚。”他说,“有些话,得去一个说得清的地方说。”
  “什么地方。”
  “镇上。”
  “去了镇上,咱们还是不是一家人,你想清楚。”姑姑在我背后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一家人这话,您先说给我妈听,我才信。”
  他又说:“这个你收好。”
  “三叔公,老宅的事,您知道吗。”
  他没答。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慢站起身。
  “房子的事,你去镇上问。谁的名,纸上有。”
  我把纸塞进包里。
  姑姑始终没抬头。
  我这才知道,我要问的,原来不只是那笔抚恤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