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裴珩没有替我发丧。
  他封了府,扣住了周管事和温窈。
  不是为泄愤。
  他只问了一件事。
  "五回药性,到底怎么来的。"
  周管事沉默了很久。
  "七年前,小的接手此事,用的是先师留下的药经。"
  "药经上写,温姑娘因救姑娘,命数逆转,才生出五回药性。"
  裴珩抬眼。
  "原经呢。"
  "在先师旧宅。"
  一个时辰后,暗卫把旧宅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从药柜的夹层里,找到一本锁着的册子。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册手抄药经。
  一封从没送出去的信。
  周管事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裴珩一把夺过去。
  药经扉页上,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温氏窈,先天五药。二十岁前,必历烧心、损目、伤手、濒死、断命。】
  【此命与她人无关。不可以因果之名转嫁。否则损人性命,徒增孽债。】
  屋里一下死静。
  裴珩的手指僵住。
  最后一行落款。
  是温窈的父亲。
  也是裴珩敬重了一辈子的恩师。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叫温窈来。"
  周管事跪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裴珩忽然问他。
  "这册子,你早就看过。"
  周管事的身子抖了一下。
  "小的看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管事磕了个头。
  "小的怕您难过。"
  裴珩笑了一声。
  "你怕我难过。"
  "那阿棠呢。"
  周管事没敢接话。
  温窈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桌上的药经。
  裴珩什么都没问。
  只把册子推到她面前。
  "解释。"
  她盯着那几行字。
  半晌,肩膀慢慢垮下去。
  "世子不是看懂了。"
  裴珩的声音冷得发沉。
  "所以这五回药性,本来就是你的。"
  "是。"
  "跟阿棠没关系。"
  温窈闭了闭眼。
  "没关系。"
  裴珩猛地攥紧桌沿。
  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没碰她。
  也没拔什么剑。
  只是问。
  "那七年前你救阿棠,也是假的。"
  温窈立刻抬头。
  "那个是真的。"
  "药炉炸的时候,我确实把她推出去了。"
  她喉咙发紧。
  "可那天,本来就是我的第一副药性。"
  "就算我不救她,我也一样会出事。"
  这句话落下来。
  我竟忍不住笑了。
  原来我连那条欠了七年的命,都没欠过。
  裴珩显然也想到了。
  "那份转嫁的药经呢。"
  温窈没回答。
  周管事却已经从册子底下,翻出两张纸。
  一张原稿。
  一张誊抄。
  原稿写的是,不可转嫁。
  誊抄那张,却变成了,受恩者,可代偿其药性。
  寥寥几个字。
  硬生生把禁忌,改成了报恩。
  裴珩抬眼看她。
  "你改的。"
  这一次,温窈沉默得更久。
  最后她点头。
  "是。"
  她没哭,也没求饶。
  只是低声说。
  "我怕死。"
  "第一副药要下来的时候,我刚十九。"
  "管事说,我会被烧穿心肺。"
  "可阿棠从小吃药。她不会。"
  裴珩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
  "谁告诉你的。"
  温窈抬起头。
  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她说。
  "没人告诉我。"
  "是您自己说的。"
  "第一回,您看着那张药方,迟疑了很久。"
  "最后您说了一句,阿棠不一样。"
  "我信您。"
  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一屋子的药味,苦得人发慌。
  裴珩没再说话。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改药经的是温窈。
  可每一次落下的那个印。
  都是他。
  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整整一夜。
  桌上摆着五张药方。
  五张药方底下,全是他的亲笔。
  照旧。
  天快亮的时候,周管事又送来一本册子。
  "世子,这是当年每回行药前,府里调药材的记录。"
  裴珩翻开第一页。
  烧心前三日,府里调了断火散、护心参。
  损目前七日,西域明目膏提前入库。
  伤手前半月,最好的玉肌膏,已经送进了侯府。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脸越来越白。
  这些东西,当年我都以为是巧合。
  我甚至感动过。
  我说裴珩这个人,做事总想着前头。
  好像只要他在,我就死不了。
  原来他不是想着前头。
  他只是早知道,药什么时候会落到我身上。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阿禾抱着一个旧木箱进来。
  "世子,这是姑娘留下的东西。"
  "按规矩,本该退回药房。"
  "可奴婢觉得,您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