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道光从江面铺过来,照在我身上。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点重量。
  脚下的草是凉的,风吹在脸上,是冷的。
  我能碰到东西了。
  陆沉站在我对面,整个人淡得像一层雾。
  他看着平安扣的方向,看着我站的地方。
  “许栀,我愿意。”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婚礼那天,他说得又快又稳,像背了六年的台词。
  今天他每说一个字,就停一下,像怕说错。
  【兑换执行中。】
  我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碰到了他的手。
  很凉。
  凉得像那天夜里,他怎么也焐不热的我的手。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看不见我。
  可他慢慢把手掌翻过来,轻轻合住,像握住了什么。
  “栀栀?”
  我咬住嘴唇,把那一声应答咽了回去。
  我怕一开口,就舍不得走了。
  我欠我妈六年。
  他欠我一条命。
  这一次,我得先把自己的债还上。
  “陆沉。”
  我在他听不见的地方,说完了那句话。
  “恭喜我,能回家了。”
  光把我整个吞了进去。
  最后一眼,他站在空荡荡的草坪上,冲着光笑了一下。
  然后,散了。
  ......
  再睁眼,是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很白,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床边趴着一个女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咳。
  咳得整张床都跟着发抖。
  “妈。”
  我张嘴,嗓子哑得厉害。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我很久,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栀栀,你醒了,你睡了六年啊。”
  医生说,是奇迹。
  车祸昏迷六年,那天上午十点,心电图突然跳了起来。
  这六年梦见过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也想不起来,为什么醒来时,脸上全是眼泪。
  护士收拾床铺,从我手心里抠出一样东西。
  “这个你攥了一夜,掰都掰不开。”
  是一枚平安扣,红绳上打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死结。
  我妈愣了:“这扣子,你出事那天戴着的,怎么找回来了?”
  平安扣底下,还压着一个信封。
  城南,老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
  字迹工整,我不认识。
  信里只有一行:
  “替我多吃一袋栗子,糯口的。”
  我妈问我,谁写的。
  我摇摇头。
  可我捏着那张纸,哭了很久,哭到护士进来量了三次体温。
  那年冬天,我出院了。
  年三十,我跟我妈一起包饺子,包了满满两盖帘。
  她咳嗽好多了,笑着说我包得比小时候还难看。
  头场雪下来那天,我在街口看见一个栗子摊。
  老板问我,甜口还是糯口。
  “糯口。”
  “要几袋?”
  我顿了一下。
  “两袋。”
  一袋揣在怀里,一袋放在窗台上,等它慢慢凉透。
  我不记得他是谁。
  只记得每年冬天,都要多买一袋栗子。
  一袋给我。
  一袋,给那个替我走完回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