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到福利院那天，周阿姨在门口等我。
她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点，还是戴着那副眼镜。
我抱着兔子走过去，她蹲下来，先看了看我包着纱布的手。
“回来了，咱们进去。”
房间里有别的小朋友，我的床靠着墙，被单上印着蓝色的小花。
我站在床边，没有放下书包。
周阿姨问我怎么了。
“我每天要洗多少碗？”
她把我的书包接过去，挂到床头的小钩子上。
“先养好手，以后轮到值日，就和大家一起做。”
“今晚睡觉，这就是你的床。”
吃晚饭时，我等同桌的小朋友先夹菜。
有个女孩把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让我别够不着。
我吃完以后，想把她们的碗一起收走。
周阿姨只让我拿自己的，还帮我接过去，怕碰着伤处。
晚上洗漱完，我悄悄回房间看了一眼。
蓝色的小花被单还铺着。
书包挂在原来的地方，枕头也没有被拿走。
我把兔子放在枕头边，终于脱鞋上了床。
熄灯以后，我却不敢闭眼。
房间的门关着，旁边的人已经睡了。
我想叫周阿姨，又怕她觉得我回来第一天就不懂事。
她巡房时，看见我睁着眼睛。
“睡不着？”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怕黑。
第二天，她找来一盏小夜灯。
我看着灯，又看看邻床。
“会不会照着别人？”
周阿姨试了几个位置，最后放到靠墙的小柜上，灯光只照亮我这一边。
同屋的小朋友说这样就很好。
灯亮着，没有人因此生我的气。
手上的伤慢慢好起来，复诊和回学校的事也安排好了。
老师来送作业，告诉我不用急着补。
我还是说，晚上就能写完。
爸爸妈妈送来了好几个袋子。
里面有新衣服，新文具，还有我没见过的玩具。
我先翻出原来的课本，想看看老师布置的那一页。
作业本里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妈妈抱着我，眼睛红红的，爸爸的手扶在我背后。
我翻过来，又看见那行字。
欢迎安安回家。
那天晚上，我把照片放在枕头旁边。
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扣过去。
我记得妈妈抱着我时，衣服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可后来她拿走毛毯、关灯离开时，身上也是那个味道。
第二天，我请程阿姨帮我把照片收起来。
“先不要扔，我现在不想看。”
她找了一个信封装好，告诉我想看的时候可以再拿。
爸爸妈妈后来写来一封信。
妈妈说屋子一直给我留着，爸爸给门换了新锁，钥匙可以由我自己保管。
最后一行写着：爸爸妈妈会一直等你。
我看了很久，问程阿姨：“他们等着，我就一定要回去吗？”
我想回一封信。
写了几行，我发现纸上又出现了那句话。
等姐姐好了，我就回来。
我把它擦掉，橡皮磨破了一点纸。
后来我写，伤在慢慢好，我已经回学校上课。
写到最后，我问程阿姨，能不能请爸爸妈妈不要突然去学校接我。
“我怕老师不知道，让我跟他们走。”
程阿姨告诉我，接送安排已经和学校说清楚了。
过了些日子，妈妈来送换季衣服。
工作人员先问我，我同意见她，才把我带到会客室。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我长胖了一点。
她带来一件外套，让我试穿，又问夜里冷不冷。
我一一回答。
她把衣领替我翻好，手搭在我的肩上，没有马上松开。
“安安，你是不是还在生妈妈的气？”
我看见她眼睛又红了。
我也想起出院那天，她站在车旁，一直没有走。
妈妈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
“妈妈等你气消，好不好？”
我摸着外套的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妈妈，我在这里睡得着了。”
“饭也能吃完，手疼的时候，可以不写作业。”
她点着头，说家里以后也可以。
我慢慢把手从她掌心抽出来。
“我不生气的时候，也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