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宗祠的大门“吱呀”一声合上,把外头看热闹的街坊全隔在门外。
  族长苏太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砖上。
  “苏采薇,你可知罪?”
  苏二叔站在一旁,嘴角挂着得意的冷笑。
  赵屠户大马金刀坐在偏座上,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阴恻恻地盯着我。
  我直挺挺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采薇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罪?!”
  苏太公厉声喝道,胡子气得乱抖。
  “你目无尊长,顶撞二叔,此为不孝!”
  “你娘留下的铺子本就是苏家祖产,你私自霸占,此为不悌!”
  “更兼你八字命硬克死父母,如今还要拖累阖族名声!”
  二叔立刻狗仗人势地凑上前,从怀里抽出一张按好红泥的文契。
  “太公明鉴,趁着今天族中长辈都在,把这退让铺子的契约签了。”
  “赵爷宽厚,愿意拿三十两聘银纳你过门,这可是你的造化!”
  我抬眼扫过祖宗牌位前那张写满吃人条款的卖身契。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绣铺所有房契货物全归二叔,我自愿入赵家为妾,任凭发落。
  “拿我娘拿命换来的铺子抵你的赌债,再把我卖给恶霸当偏房,”
  “二叔,你这算盘打得全城都要听见响了。”
  “放肆!”
  苏太公猛地一拍桌子,几名精壮后生提着包铁的家法棍围了上来。
  “长辈替你拿主意,由得你挑三拣四?来人,按住她画押!”
  “她要是不从,就打折她的腿,苏家容不下这等逆女!”
  两名后生扑上来反剪我的双手,强行抓着我的手往印泥上按。
  赵屠户在旁边嘿嘿怪笑起来。
  “小娘子,骨头硬没用,进了我赵家的门,老子天天给你松皮!”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借着他们下压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撞。
  按着我胳膊的后生猝不及防,被我一头顶在小腹上,摔翻在地。
  我顺势拔出发间那根旧银针,狠狠扎在另一个后生的虎口上。
  惨叫声骤然在大堂里炸开。
  我抢步冲到供桌前,一把将桌上的祖宗香炉掀翻在地。
  香灰漫天扬起,呛得一众长辈连连咳嗽。
  “反了!反了天了!打,给我往死里打!”
  苏太公气急败坏地尖叫。
  一记沉闷的家法棍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上,疼得我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股腥甜。
  我硬生生咽下那口血沫,反手从怀里甩出一张泛黄盖印的契纸,拍在案上。
  “打啊!你们今天打死我试试看!”
  “这是知府千金订喜服的定银条子,三十两官印,县衙底册写的是我苏采薇的名字!”
  “二叔欠了赌债,你们合谋吞没知府千金的嫁衣,私分官物!”
  “今天只要我死在这祠堂里,顾先生立刻拿着存根击鼓鸣冤!”
  “到时候知府差役提刀封了苏家祠堂,我看你们哪个老骨头能脱得了干系!”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家法棍悬在半空,没人敢再往下落半寸。
  苏太公看着那方猩红的县衙大印,吓得嘴唇直哆嗦。
  “你……你这孽障,你敢拿官府压宗族?!”
  “宗族?一群收了赌坊黑钱、逼着孤女卖身抵债的下作胚子,也配叫宗族?!”
  我咬破食指,借着满手鲜血,在供桌铺着的黄绢上飞快写下断绝血亲书。
  “我爹娘死时,你们连副薄棺都不曾出过一文钱!”
  “今日我苏采薇与苏氏一族割发断义,生死不相干!”
  我抓起桌上的族谱残卷,当着漫堂祖宗牌位,“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纸屑如飞灰般砸在苏二叔惨白的脸上。
  “三天之内,我交出喜服,拿尾款续下铺子,从此立女户自立门庭!”
  “要是交不出货,我自跳护城河,官府抄家灭门,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阿砚你们给我好生养着,他要是掉一根头发,我就把这喜服剪成烂布,拉你们全族陪葬!”
  我顶着满背的棍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迎着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一步一步踏出了祠堂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