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盏油灯把窄小的堂屋照得雪亮。
  陈婶和李婶低头帮我理顺经纬线,顾先生坐在案前飞快削着劈线竹签。
  红霞缎在绣架上渐渐舒展,百鸟朝凤的尾羽已经现出流光溢彩的雏形。
  “采薇丫头,这金线排得极密,”
  陈婶揉了揉泛红的眼皮,声音透着欣慰。
  “你娘当年在西街的名头,今夜算是全被你争回来了。”
  我手指翻飞,旧银针在缎面上扎出一阵密密匝匝的轻响。
  只要天亮前绣完凤首和金云,午后就能彻底完工,换回二十两尾款续租保铺。
  指尖的银针滚烫发热,我连背上的棍伤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屋外的夜风忽然大作,窗纸被吹得像破鼓一样呼呼乱响。
  几滴黄豆大的雨点砸在窗台上,紧接着暴雨如瓢泼般倾盆而下。
  “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了。”
  李婶放下手里的剪子,起身去关紧后窗。
  屋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碎裂闷响。
  不是风吹落叶的声音,是瓦片被人从外头硬生生揭开、踩碎的动静。
  紧接着,一道浑浊腥臭的泥汤混着雨水,顺着房梁破洞直直砸向绣架中央!
  “不好!”
  陈婶吓得尖叫出声。
  那可是知府千金正午就要验看的喜服,只要沾上一滴污水,整匹料子就彻底废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想都没想,整个人猛地扑在冰凉的绣架上。
  夹杂着烂泥的黑水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上,顺着衣领灌进肉里,冰冷刺骨。
  背上刚结痂的棍伤被脏水一泡,疼得我眼前发黑,整个人直抽冷气。
  顾先生反应极快,抓过案上的厚油布,反手死死扣在我的头顶和绣架四周。
  李婶和陈婶急得直跺脚,端起铜盆和木桶去接房梁上接二连三漏下的暴雨。
  屋顶上隐约传来两声得逞的窃笑,脚步声踩着湿滑的烂瓦飞快往巷子里逃窜。
  是二叔!
  这间绣铺是他当年看着盖起来的,他比谁都清楚揭开哪片瓦能直冲绣台!
  他要赶尽杀绝,用这一盆泥汤彻底断了我和阿砚的生路!
  “畜生!真是一窝断子绝孙的畜生!”
  陈婶抹着眼泪破口大骂。
  外头雷声滚滚,雨水越漏越急,屋里的积水很快漫过了脚踝。
  我死死趴在绣架上,用胸膛和手臂紧紧护住那片红绸,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缎子……缎子脏了吗?”
  我咬破了下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先生掀开油布一角,用干爽的细布擦去红缎边缘溅上的几点飞沫。
  “没脏,全被你挡住了。”
  她伸手握住我冰凉的手指,触碰到的满是血水和泥汤。
  我被冻得牙齿打战,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骨头缝里绞动。
  眼泪终于忍不住,和脸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淌下来。
  “先生,我是不是真是个灾星……”
  “我爹娘死了,阿砚被锁着,铺子被砸成这样……”
  “二叔说得对,谁沾了我,谁就倒大霉……”
  顾先生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抓着我的手腕把我从绣架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