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的绿呢大轿刚停在巷口,哭嚎声就像炸雷一样在铺门前炸开了。
  我推开门板,一股冷风直灌心口。
  苏二叔披头散发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攥着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活套就勒在七岁的阿砚脖子上!
  阿砚满脸青紫,浑身泥污,被二叔拽得直翻白眼。
  “各位青天大老爷,街坊邻居,都来给我这糟老头子做主啊!”
  苏二叔一边拍地一边干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那死鬼大哥大嫂走得早,我拿心头血把这姐弟俩拉扯大!”
  “如今这死丫头仗着手艺,撕了族谱不认亲,还要把我逼上吊!”
  “她宁肯把喜服送官,也不肯给我这个亲叔父一口饭吃啊!”
  四周围拢过来的街坊越来越多,对着铺子指指点点。
  “哎哟,连亲叔父都要逼死,这也太狠心了。”
  “脖子上套绳子的是她亲弟吧?怎么折腾成这副模样!”
  知府管事带着两个佩刀差役走上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何人在官轿前喧哗?”
  苏二叔一见官差,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差役的官靴。
  “差爷明鉴!这绣铺是大房留下的,本该由我这当二叔的管着!”
  “这丫头忤逆不孝,偷了家里的地契,还要把亲弟饿死在柴房!”
  “今天她要是不认我这个二叔,我就跟阿砚吊死在这铺门前!”
  人群里登时炸开了锅,不少不明就里的百姓跟着起哄。
  “采薇丫头,再怎么说也是亲二叔,不能逼死人命啊!”
  “就是,做人不能没良心,赶紧把银子分给长辈吧!”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掐进肉里。
  “苏老二,你摸着良心说话!”
  “阿砚身上的伤是谁打的?柴房是谁锁的?昨晚揭瓦泼泥汤毁喜服的又是谁?!”
  苏二叔脖子一梗,嚎得越发凄惨。
  “大家伙听听!她居然倒打一耙,往亲长辈头上扣屎盆子!”
  “差爷,您可不能收这等忤逆不孝之人的腌臜东西啊!”
  知府管事停住脚步,抬手止住了正要抬出绣架的顾先生。
  “等等。”
  管事冷冷扫了我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知府千金今日大婚,要的是吉利祥和。”
  “如今你家门前人命缠身、长辈鸣冤,这身嫁衣若是染了怨气,谁担待得起?”
  “在官府查明前,这件喜服,内宅绝不能收!”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阵发黑。
  正午一过,若是交不出嫁衣,不仅拿不到二十两尾款续租,还会坐实延误官期的大罪!
  苏二叔趴在地上,藏在官差袖子底下的嘴角咧出一抹恶毒的笑。
  他转过头,手里的麻绳猛地往后一勒,扯得阿砚剧烈咳嗽起来。
  “阿砚,你亲口告诉差爷,你身上的伤到底是谁打的?!”
  “是不是你姐嫌你是拖油瓶,天天把你关在柴房里挨饿?!”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瘦小的阿砚身上。
  阿砚整个人抖得像片落叶,脖子上的麻绳已经勒出了一道青紫的血印。
  他泪流满面地抬起头,隔着人堆,定定望向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