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冷风刮得铺子窗棂直响。
  我背上的棍伤疼得钻心,趴在桌上连喘气都扯着皮肉生疼。
  顾先生拿了烈酒和金创药走进来,手劲极重地按在我的伤口上。
  我疼得浑身打颤,死死咬住袖口没吭声。
  “疼就喊出来。”
  顾先生把带血的布条丢进铜盆里。
  “在祠堂里撕族谱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
  “喊出来二叔也不会心疼我,反倒白浪费了力气。”
  我吐掉嘴里的布料,额头上全是一层冷汗。
  “只要能保住铺子,挨这几棍子值了。”
  顾先生没说话,只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糙米粥推到我跟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拍门声。
  “姐……是我……”
  我猛地直起身子,扑到门缝边往外看。
  门缝下头塞进来半块发黑的硬饼,上面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阿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哭腔和压抑的咳嗽:
  “姐,你别管我了,二叔拿铁链锁着我呢。”
  “赵屠户刚才跟二叔在屋里商量,说要半夜来烧咱家的铺子。”
  “你快拿着银子跑吧,跑得远远的……”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声沉闷的踹门声和阿砚短促的惨叫。
  “小兔崽子,大半夜敢往外跑!”
  赵屠户那粗哑的嗓门在门外炸响,接着是铁链在石板上拖拽的刺耳声音。
  我的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伸手就要去拔门闩。
  顾先生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
  “你现在开门冲出去,正好中了他的圈套。”
  “只要喜服没绣完,你跨出这个门槛,就什么都没了。”
  门板“咚”的一声被重重砸响。
  赵屠户在门外怪笑,拍门声一声重过一声。
  “苏采薇,开门!老子知道你在里面!”
  我死死咬着牙,将门闩扣紧,隔着门板冷声回话:
  “赵屠户,知府差役后天就到,你敢半夜砸门?”
  “嘿嘿,老子不抢你的货,老子是来给你送生路的。”
  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张按了鲜红手印的文书。
  “你二叔欠的三十两赌债,老子替你免了。”
  “只要你把那套双面锁针的绣谱交出来,再把阿砚留下当三年学徒,”
  “老子保你这辈子有口安稳饭吃,如何?”
  我捡起那张轻飘飘的和解文书。
  上面字字句句,全是诱我交出母亲传下的绝活,顺带把幼弟一辈子卖给赌坊抵债。
  他们不仅要喝干我的血,连阿砚骨头里的髓都要敲碎了吸干净。
  我冷笑一声,抓起桌上的油灯,当着门缝那一线缝隙,将和解书凑到了火苗上。
  火舌“呼”的一下窜起来,瞬间将那张纸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灰烬。
  我将烧着的残纸从门缝直接塞了出去,灰烬落在赵屠户的靴面上。
  “赵屠户,回去告诉苏二叔。”
  “我娘的手艺,我弟弟的命,我苏采薇这辈子都不会卖!”
  “后天午时,要么差役来收喜服,要么你们来收我的尸!”
  门外传来赵屠户暴怒的咒骂声,重重踹了一脚门板才悻悻离去。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
  后巷的木门突然又被轻轻推开,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裹着粗布头巾,怯生生跨进门槛。
  “采薇丫头,开开门……”
  是街口以前跟着我娘学过手艺的陈婶和李婶。
  陈婶从怀里掏出一兜煮鸡蛋和两卷朱红丝线,眼眶通红。
  “当年你娘在时,借了我们救命的米粮,没收过一文利钱。”
  “苏老二不是人,我们这些老街坊都看在眼里。”
  “铺子里的嫁衣赶不及,我们两个老骨头来给你打下手!”
  我看着那两卷泛着温润光泽的丝线,眼眶一阵发热。
  顾先生挑亮了桌上的油灯,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还愣着做什么?”
  “拿针,今夜我们通宵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