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
  知府大轿的轿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位穿青绸褙子的官家妇人扶着丫鬟的手走下轿来。
  知府管事吓得连忙躬身下跪。
  “夫人,外头市井污秽,您怎么亲自下轿了?”
  知府夫人没理他,径直走到被封条贴住的绣架前,伸手拂开遮尘的素布。
  正午的日头直直照在那匹红霞百鸟嫁衣上,金线翻飞,百鸟振翅,找不到一丝杂乱线头。
  “好一手双面锁针。”
  知府夫人赞叹出声,眼里满是惊艳。
  “老身找遍了全城的绣坊,没人敢接这前朝失传的针法,竟然真被一个小姑娘绣成了!”
  苏二叔一见来的是知府夫人,连忙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双手高高捧起那本带血的账册。
  “夫人明察!这嫁衣是这丫头偷工减料骗人的!”
  “地契都在这账本里,她早就把铺里的本钱亏光了,她是个不孝的扫把星啊!”
  顾先生从茶馆台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目光冷如秋水。
  “苏老二,你不如当着知府夫人的面翻开第三页,让大伙看清楚里面夹的是什么!”
  苏二叔一愣,不等他缩手,差役已上前夺过账册呈到夫人面前。
  哗啦一声,几张盖着黑印的旧纸从账册缝隙里滑落出来。
  不是地契,全是被苏二叔偷偷当掉的家当当票。
  知府夫人展开当票,脸色骤然沉下。
  “先考苏公遗留玉带一条,当银五两;侄女苏采薇生母陪嫁银镯一对,当银二两;”
  “当票落款,全是赌坊赵记!”
  阿砚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抹干眼泪,指着苏二叔大声喊道:
  “昨晚二叔把麻绳套在我脖子上,逼我今天帮他抢铺子!”
  “我趁他喝醉,偷偷把他藏在赌坊夹层里的真账本和当票全偷了出来!”
  茶馆刘掌柜也带着十几个老街坊挤上前,指着二叔和赵屠户破口大骂。
  “知府夫人明察!这苏老二欠了三十两烂赌债,成天拿孝道逼孤女卖身抵债!”
  “昨夜大雨,就是他亲手揭了绣铺屋顶的瓦片,想泼泥汤毁了官家的嫁衣!”
  苏二叔的脸瞬间惨白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在泥水里。
  赵屠户见势不妙,拔腿就想往巷子里溜。
  “拿下!”
  差役腰间的长刀唰的拔出,两步上前把赵屠户当街踹翻在地,铁链直接锁死了二人的脖颈。
  知府夫人转过身,亲自伸手将我从泥水里扶了起来。
  “好孩子,骨头硬,手艺更硬。”
  管事连忙捧上二十两雪花官银尾款,躬身递到我手里。
  房东王员外见官家撑腰,当场撕毁了旧租契,新立了一张写着苏采薇名字的三年长租契约。
  午后的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
  官轿渐渐远去,二叔和赵屠户像死狗一样被差役用铁链拖走,沿街全是老街坊解气的喝彩声。
  我站在铺门前抓起一把铁斧,狠狠将二叔当年钉上的旧门槛劈成两半。
  阿砚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的布裙上,哭得像个泪人。
  顾先生站在阳光下,递过来一块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烧饼。
  “吃吧,从今天起,这西街的门面就姓苏了。”
  我把母亲留下的旧银针擦拭干净,重新别在衣领上,银针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
  我们不仅活下来了,还亲手把吃人的烂世道,生生撕出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