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音见王易神色坚毅，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疲惫，轻声道：“公子，天快亮了，您要不要先歇息片刻？”
王易摇了摇头，目光仍锁在窗外逐渐清晰的街巷上。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转身，将手中的测魂镜轻轻放在桌案上，那镜子表面流转着微不可察的灵光，仿佛与这座城池的呼吸同步。
“噬灵蛊阴毒异常，以生灵精气神魂为食，一旦大规模扩散，王城根基都将动摇。朱雀坊此举，已非寻常商业竞争，而是近乎魔道，决不可纵容。”
他沉吟片刻，对杏音吩咐道：“坊内今日一切照旧，炼器、出货、接待客商，不可露出半分异样。”
“但核心区域的防御阵法再提升一级，用青罡石为基，嵌入阵眼。”
“噬灵蛊纵然无形，在侵入人体或物体前，总会引起极细微的灵机污染，如同清水中的墨点，及时发现，就能隔离。”
“是，公子。”杏音领命，匆匆下去安排。
王易独自留在前厅，晨光透过窗户，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墙边悬挂的王城全域图前，目光落在朱雀炼器坊所在的西城区。
两家炼器坊明争暗斗已非一日，从抢购原料、争夺客源，到互挖工匠、诋毁声誉，手段层出不穷。
像如今这般，动用噬灵蛊这种禁忌之物，直接威胁成千上万凡人乃至低阶修士的生命本源，确系首次，也彻底越过了王易心中的底线。
“你们想要的不只是压倒百器坊，而是想制造一场恐慌，一场需要你们出手解决的恐慌，从而名利双收，甚至取得朝廷的青睐？”
王易低声自语，眼中寒芒闪烁。
这种套路并不新鲜，先制毒，再贩解药，或是制造麻烦，再以救世主姿态出现。
只是将这等狠毒手段用在一城生灵身上，其心可诛。
他回忆起昨夜从那名被擒的朱雀坊细作神魂中搜出的零碎信息。
并非直接指令，更像是一种狂热的信念灌输：“朱雀焚天，百器皆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王城炼器行当，只需要一个声音……”
再结合近期朱雀坊与王城某位实权人物走动频繁的传闻，王易心中勾勒出一个更庞大的阴影。
“恐怕不止是商业野心那么简单……”他感到一股寒意。
若朝廷内部也有人希望看到百器坊倒下，或者希望王城出现一场可控的乱子，以便某些势力重新洗牌，那局面就更加复杂凶险了。
下午，慕力去而复返，带来了更具体的消息。
“王大师，果然不出你所料！”
慕力压低声音，脸色铁青，“我们在西城区三处公共水井边缘，发现了极其微弱的蛊虫残留气息，虽然还未真正投入，但布置的痕迹已经在了。”
“另外，两家与朱雀坊关系密切的食铺，近几日进货渠道有些异常，多了些来源不明的香料，我们的人正在设法取样。”
王易眼神一凝：“动作好快。看来他们是打算多点开花，同时发动，让我们措手不及。”
“正是！”
慕力道，“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便衣监控那几口井和食铺，只要他们的人出现投放，立刻人赃并获！”
“另外，城主府那边……”
他迟疑了一下，“我按你的提醒，侧面打听了一下，朱雀坊的少东家朱炎，最近确实和刑司的副统领走得颇近，饮宴数次。”
“刑司副统领……”
王易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专司王城治安缉捕……”
“若真出了噬灵蛊乱子，他第一时间带人查明真相，控制源头，而那个源头，很可能就会被巧妙地引到我们百器坊，或者其他竞争对手身上。”
“届时朱雀坊再挺身而出，提供净化之法或特效法器，立刻便是救民于水火的功臣。”
慕力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连环计！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揭发？可证据不足，打草惊蛇反而被动。”
“不能直接揭发。”
王易摇头，“噬灵蛊非同小可，我们目前掌握的痕迹，不足以钉死朱雀坊，他们完全可以推脱是他人栽赃。”
“而且，若朝廷内部真有他们的助力，事情更容易被压下去。”
他踱步片刻，忽然站住说道：“他们想制造恐慌，再扮演救星。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他们自己把戏台搭起来，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把他们的主角踢下去。”
“将计就计？”慕力疑惑。
“嗯。”
王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们不是要投放噬灵蛊吗？我们想办法，让他们投成功，但投下去的，不能是真的噬灵蛊。”
慕力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偷梁换柱？”
“不错。”
王易走到里间，取出一个密封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龙眼大小、色泽灰白、毫无灵气波动的石头。
“这是厌蛊石，一种偏门材料，对大多数蛊虫有强烈排斥和伪装作用。经过特殊炼制后，其气息形态，短时间内可以模拟噬灵蛊的初期波动，无害，会在一两个时辰内自行消散。”
他看向慕力说道：“需要你手下最精干、最擅长隐匿和调包的人，盯死他们投放的地点。”
“在他们行动后的瞬间，用这炼制过的厌蛊石粉末，替换掉真正的噬灵蛊源。动作一定要快，痕迹一定要干净。”
慕力接过玉盒，神情振奋：“妙啊！等他们以为得手，开始造势，甚至勾结刑司的人来查案时，我们暗中已经化解了危机。届时他们跳得越高，摔得越惨！我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还有，”王易叫住他，“这件事，除你我和执行者外，绝不可让其他人知晓。包括黑羽卫内部，也要严格保密。朱雀坊经营多年，眼线未必只在我们坊内。”
“明白！”慕力重重点头，带着玉盒匆匆离去。
夜幕再次降临，王城华灯初上，看似平静的街市下，暗流汹涌。
百器坊内，灯火通明，炼器炉火熊熊，一切如常。
王易坐镇核心静室，测魂锁悬浮面前，其上的灵光如涟漪般缓缓扩散，与坊内增强后的青罡石防御阵融为一体，形成一个更加灵敏而隐蔽的监测网络。
杏音悄声进来，奉上一盏清心茶：“公子，各环节都已就位。慕统领那边，刚刚传来暗号，一切顺利，鱼已盯住。”
王易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西城的方向。
“杏音，你说，炼器之道，根本是什么？”
杏音想了想，答道：“是匠心，是火与铁的锤炼，是创造能为世人所用之器。”
“是啊，”王易缓缓道，“器，当护人，当利民。若以炼器之名，行戕害生灵之实，那炼出的就不是器，是孽。朱雀坊……已经忘了根本。”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月，星光暗淡，王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深沉而厚重。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百器坊旗下所有铺面，针对平民常用器具，价格下浮一成。”
“同时，开放东院，每日午时，免费为民众检修基础法器、农具一个时辰。”
杏音有些意外：“公子，这个时候？我们的成本……”
“非常之时，当显非凡之担当。”
王易语气平静却坚定，“他们要制造恐慌，我们便送去安心。他们要争夺名利，我们便守住本心。民心所向，有时候，比任何阵法、任何算计都坚固。”
“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这也是一种反击。当全城百姓都感受到百器坊的诚意与温度时，朱雀坊任何嫁祸、泼污水的举动，都会显得更加可笑和卑劣。”
杏音明白了，眼中泛起敬意：“是，公子，我这就去安排。”
静室中再次剩下王易，他重新看向测魂镜，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覆盖着百器坊，也悄然联系着城中几个关键节点。
慕力的人应该已经就位，厌蛊石是否能够成功调包，就在今夜。
窗外，更鼓声传来，子时已过。
王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