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养心殿内,两道折子被不轻不重地丢在桌案上。
  叶行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却不容商量:“两位爱卿的折子,朕不准。”
  楚澈站在下方,无奈一笑:“陛下为何不准?臣快四十了,就想跟殿下过两年清闲日子。”
  旁边的洛瑶池也跟着躬身,语气诚恳:“臣可是比楚相还大两岁呢!”
  叶行简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委屈劲儿。
  “朕登基不过两载,小姑夫便要辞官。父皇带着母后出去游玩,把摊子全甩给朕一个人,如今姑夫也要撂挑子,朕不同意!”
  说罢,他又立刻补了一句:“洛大人的,朕也不准。”
  楚澈没接话,看了洛瑶池一眼,洛瑶池低了低头,也没出声。
  叶行简见两人都不接招,手指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换了个语气:“要不这样,小姑夫和洛大人再干两年,两年后咱们再说,成不成?”
  楚澈当即抬起了头,声音都高了两个度:“陛下!您刚登基那年也是这么说的,如今这两年可过去了!”
  洛瑶池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嗯,确有此事。”
  叶行简被两人噎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桌案上的文书,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
  “那朕给你们敲个玉玺,白纸黑字行不行?两年后必定作数。”
  楚澈摇了摇头,语气无奈:“陛下,您这样臣回去没法跟殿下交代啊。”
  叶行简立马放下手中的朱笔:“那朕等会儿便随你一同回府,亲自跟皇姑姑说。”
  他抬眸轮番看了两人一眼:“小姑夫和洛大人都是栋梁之材,再辅佐朕两年怎么了?你们总想着辞官做什么?”
  洛瑶池老实应道:“陛下,江山代有才人出。臣与楚相久居其位,反倒耽误了年轻官员上进升迁。”
  楚澈立刻接话:“就是就是,陛下,我瞧着这两科便有不少人才,尤其是——”
  “知道了知道了。”叶行简赶紧抬手制止,“朕现在便随你回府,你们的折子朕先压着,改日再说。”
  小半个时辰后,叶行简的辇车已缓缓停在了大长公主府门外。
  楚澈紧随其后下了车。
  暖阁里,叶楚沅正陪着叶清和下棋,洛泠初站在边上看着。
  叶楚沅一面落子,目光却总不由自主飘向洛泠初,心思压根没在棋盘上。
  待三局全败,她直接往后一靠,小声嘟囔:“不下了,我下不过母亲,母亲太厉害了。”
  洛泠初忍不住失笑:“你分明没有认真在下,母亲都故意让着你了,你还能输。”
  叶楚沅立刻端正坐姿,轻咳了一声:“我、我真的认真下了。”
  不待叶清和出声,漱云已快步进来禀报:“殿下,陛下来了。”
  三人连忙起身出去行礼。
  叶行简快步上前拦住,笑着道:“皇姑姑这是做什么,私下不必讲究君臣之礼。”
  他又转向叶楚沅和洛泠初,“两位表妹也快快平身。”
  叶楚沅起身笑问:“表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楚澈立刻在后头叹了口气。
  叶行简一回头,她立刻装作没事人一样抬头看天。
  叶清和看得好笑,柔声开口:“阿简,进来坐吧。”
  几人落座之后,叶行简才委屈地开口:“皇姑姑,您也不管管小姑夫,她成日就想着辞官。”
  叶清和抿了口茶,从容回道:“这也是我的意思。早前我们便说好,等沅儿成了婚,她便辞官回家陪我。”
  叶行简立刻眼巴巴地看向她,语带恳求:“皇姑姑,再让小姑夫帮我两年吧,侄儿求您了。”
  叶清和看了一眼旁边耷拉着脑袋的楚澈,想了想才开口:“阿简既然开了口,本宫也不好直接驳了。”
  叶行简眼神刚一亮,她又立刻补了一句:“但只能一年,一年之后你必须准她辞官。”
  叶行简刚想再说,一对上叶清和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下意识咽了回去:“行,一年也成。”
  说罢,他便转头看向楚澈:“你和洛尚书的辞呈,一年之后朕一定批。”
  楚澈总算松了口气。
  几人又闲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叶行简方才起身:“宫里还有不少折子要看,我就不多留了,不打扰皇姑姑歇息。”
  临走前,他还不忘冲叶楚沅扬了扬下巴:“沅儿,有空带你媳妇儿进宫坐坐,近日宫中园子景致极好。”
  叶楚沅立刻笑着应声:“好,改日我们便去。”
  待送走皇帝,叶清和又对着两人道:“你们无事便回自己院中玩儿吧。”
  叶楚沅忙牵起洛泠初快步回了院子。
  一进门,叶楚沅便将人抱到榻上,欺身靠近。
  洛泠初主动伸手环住她的脖颈:“你今日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叶楚沅耳尖一红,说话磕磕绊绊:“没、没想什么。”
  洛泠初半点不信:“少来,你一撒谎就磕巴,老实说。”
  叶楚沅这才低声开口:“好吧,其实我在想昨晚的事。自从同你成婚,还是头一回……到后半夜,我一时没忍住,便多想了片刻。”
  洛泠初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没个正形,不许再想了。”
  叶楚沅神色委屈:“为何不能想?”
  洛泠初浅浅一笑:“因为我身子不便,早上……月信来了。”
  叶楚沅连忙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腹:“可有不适?”
  “还好。”
  洛泠初话音刚落,叶楚沅便扯过被子往两人身上一覆,闷闷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那便好好亲亲泠儿,纾解思念……”
  府内,暖阁。
  众人走后,楚澈当即埋首在叶清和颈侧,低声抱怨:“殿下,辞个官也太难了!我就想着早点脱身,安安稳稳陪着你过两天清闲日子。”
  叶清和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抚:“阿简也刚亲政没多久,只能委屈你再辅佐他一年。”
  说完她便低头亲了亲楚澈。
  楚澈心里一软,乖乖往她怀里靠了靠。
  叶清和又道:“本宫昨日收到皇兄寄来的信,一并还有几幅山水画轴。等你辞官之后,我们也出门走走看看,好不好?”
  楚澈立马点头:“好!到时候不带沅儿去,她现在眼里就只有她媳妇儿。”
  叶清和失笑:“那带上停云和瑶池吧。四个人同行,路上也有照应。”
  “甚好。”楚澈十分爽快地应下,“若是路上有个头疼脑热,有师傅在倒也安心。”
  两人就此说定。
  朝暮更迭,四时流转,一年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山涧前。
  楚澈小心扶着叶清和下车,不由赞叹:“师傅从前竟来过这般山光秀丽的地方。”
  柳停云点头:“算是旧地重游。这一带少有猛兽出没,夜里太平,我们今晚就在此处歇下,夜晚还能观星。”
  几人简单收拾妥当,各自忙活起来。楚澈跟着柳停云来到小溪边,削了两根简单木叉,没一会儿便叉到了几条大鱼。
  洛瑶池在一旁捡拾枯枝,叶清和也上前帮忙。
  “殿下快去歇着,这些粗活哪能劳您动手。”
  叶清和笑着摇了摇头:“既是出门在外,便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左右我坐着也是闲着。”
  二人一同动手,不多时便燃起一堆篝火。
  楚澈又从另一辆马车上搬下炊具、调料与便于存放的吃食,随后坐在火堆旁烤鱼。
  天色慢慢暗下,夕阳缓缓沉落山间,直至最后一丝霞光散尽,整片天空渐渐晕成干净的墨蓝色。
  几人简单用过吃食,楚澈便挨着叶清和坐在马车辕木上,仰头静静望着夜空繁星。
  “河汉无声天正青,三三五五满天星。”楚澈开口念了一句。
  叶清和莞尔,目光仍凝在夜空之上:“我还是头一回在这山野之地过夜,望着这漫天星点,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楚澈侧头打趣:“四下昏黑,虫鸣不绝,只余下这一点火光,夫人不觉得害怕吗?”
  叶清和轻轻摇头,往她怀里又靠了靠:“不怕。有你在,我便不怕,所以你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