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完全了解一个人。
  那你就得穿上他的鞋,把他走过的路完全走一遍。
  我不知道泰哥之前经历了什么。
  但他劝说我的那些话语,我全当在放屁。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待在这里的意义。
  跟泰哥这种人待久了,我害怕我也会变得跟他一样.......
  对所有的仇恨,都淡泊无比。
  ......
  “你要走了?”
  简陋的红砖房子里。
  我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能带得上的行李。
  阿紫有些担忧地站在一旁,在这几天的相处里,她似乎对我克服了自卑。
  能不顾脸上的胎记,面对面跟我说话。
  我微微点了点头。
  脸上带着一丝窘意。
  虽说没有行李,但也没有盘缠和路费。
  “能不能......借我点路费?”
  “以后再还你.......”
  向一个女人借钱,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丢脸的事情。
  本以为阿紫会多少有些看不起我。
  可她却表现得很积极。
  “要多少?”
  “1万够不够?”
  阿紫天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
  以为从这里,向北去,需要不少的路费和盘缠。
  一万?
  我愣了一下,阿紫却以为,一万这个数字不足以支撑我走出蛇皮沟。
  于是立马改口。
  “2万呢?”
  我连忙制止了她的加价,点了点头。
  “够,完全够!”
  “不过.......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面对我的反问,阿紫只是害羞地咬了咬嘴唇,没有细说。
  她只是轻柔地提醒我道:“你等着,我马上给你取去。”
  说完,她便转身,着急地小跑了出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整个灵魂,都瞬间浇灌上了一层疲意。
  我究竟......在干什么?
  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而且还向.......阿紫借钱?
  若是以前,我知道自己如此废物,我绝对.......
  矛盾的心理,折磨了老半天。
  最后阿紫果真带着2万块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给你.......2万。”
  拿钱,被一层淡蓝色的塑料袋所包裹,里边儿的纸钱皱皱巴巴的,一看就存储了很久。
  钱币的面值,从10元到100元不等。
  能看得出,都是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钱,大概就是阿紫的全部财产了。
  “拿着啊,不用客气的!”
  阿紫见我不肯接,要主动把钱塞入我的手中。
  此刻,我只感觉自己是只没有骨气的软体动物,捏着轻飘飘的纸币,却好像在举上百公斤的杠铃。
  “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突然,阿紫转过身去,用自己的小手,轻柔地放在那半边满是胎记的小脸上。
  “去城里,你能不能帮我寻个医生?”
  “整容医生......”
  “这片胎记跟了我20年,我.......”
  “不清除掉它们,我连村口都没有勇气走出去。”
  淳朴,善良,却自卑。
  阿紫是个绝世好姑娘。
  我捏着她递给我的钱,说实话我压根不忍心带走。
  可.......
  继续留在这儿,我害怕我的复仇之心,会被磨灭。
  矛盾重重的内心,让我开始害怕跟阿紫对视。
  因为我即便拿了她的钱,也不一定能兑现她的承诺。
  “谢......谢谢你........”
  “如果还有机会,我必将百倍奉还!”
  不夸张地说,我的双腿已经发软,我恨不得马上跪在阿紫面前,表达心中的感谢。
  可阿紫却有些伤感地看向远方。
  “蛇皮沟跟城里比起来,果然还是太无聊了对吧......”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出去啊......”
  我没有给出她一个准确地回答。
  因为我清楚,困住阿紫的并不是钱和距离,而是她脸上的那块显眼的胎记。
  ......
  拿了阿紫的钱,我开始悄悄咪咪地朝村口出发。
  半山腰的水田里,时不时传来泥水搅和的声音。
  侧头望去,泰哥依旧在身上挂着犁,一脚一个印记,在水田里犁出痕迹。
  宽厚的背影,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安全感。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窝囊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捏紧拳头。
  我不要.......
  我不要变成他那样。
  明明有一身的本事,却甘于堕落在这里。
  宁愿让自己的双脚充满泥泞,也不愿脚踏实地的拼杀回去。
  怪不得,林峰要拆散了虎爪帮。
  原来另外一个虎王,只知道犁地耕田,脑袋里满是泰戈尔的诗集,明明大好的年纪,却过上了躺平的田园生活。
  “诶?林牧?”
  田埂边,莽哥突然抬头望向了我。
  我跟做贼似的,将阿紫留给我的那2万块,紧紧按在兜里。
  “怎么,你也要下田吗?”
  “要不今天我们跟泰哥比一比,看看谁犁得快?”
  看着满身是泥,满脸憨笑的莽哥。
  我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愤。
  仿佛,眼前的莽哥,就是被泰哥同化之后的我。
  我认真地看着他:“你这么喜欢犁地,那犁一辈子的地好了!”
  “你长得这么壮实,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机遇。”
  “就甘心烂在这里?”
  对于我那突如其来的变脸,使得莽哥一时之间也不知所措。
  他只是羞愧地解释:“可......现在是春耕啊......”
  “我......不站出来,村子里的老人就没粮食吃......”
  “林牧,你到底怎么了?”
  “村长找人帮忙的时,你不也站出来了吗?”
  是,当时我的确站出来了。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
  我只是嫌弃地看向莽哥。
  或许是把对泰哥的反感,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你这个样子,你爸一定会对你感到很失望!”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头也不回地扎进城里,去壮大棒棒军!”
  “证明你爹说的话,是对的!”
  男人跟女人,都有一个很相似的精神病。
  女人的病因在于:总是要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
  男人的病因在于:总是要做一番巨大的事业。
  或许此时此刻,我意识到,如果继续在这种地方待下去,我将会变得平庸。
  我将会跟莽哥和阿紫一样,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我将会忘记......高敖,程豹还有九妹死去的恨意。
  所以我脑袋里的精神病才会复发。
  才会奉劝一个,出了一身力气,没有人任何技能的乡村青年,去城里建立所谓的大事业。
  莽哥吃惊地盯着我,说不出话来。
  老实的他,自然找不到言语来反驳我。
  可是突然意识到,我也不过是在拿他撒气。
  便也立即低下头,往山下走。
  春天的气息,很美好,但也很复杂。
  我的心里,埋下了许许多多的萌芽。
  它们以我的情绪为食物。
  在我最激动,最疯狂的时候,这些萌芽就开始往外生长。
  以至于,我内心的感受,越来越强烈。
  我知道,就凭借我这副样子,即便回到了雾都,回到了渝川区,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那些支持我的人,全部都死在了我的自大里。
  甚至连我引以为傲的生意......
  都不过是我爹培植起来的洗钱机器。
  我只是一个,在蛇皮沟里,拿着村里人撒气的懦夫......
  我只是一个,间歇性踌躇满志,却没有任何本事的小丑。
  走着走着......
  就来到了蛇皮沟的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