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亲王府的书房内，此时早已完全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白日里烛火摇曳的案几空荡无物，唯有窗棂缝隙漏进的几缕月光，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极了那未散的阴谋，悄无声息地藏在黑暗里，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之前完颜洪旭与李修密谈时的低语，仿佛仍萦绕在梁柱之间，然而随着两人的离去，早已被夜风拂散，无影无踪——只余下满室沉寂，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波积蓄力量。
而赵王府西侧的厢房中，烛火依旧亮着。完颜康刚刚送走耶律铭与张瑄，桌上还摊着半卷《史记》，书页上的 “鸿门宴” 批注墨迹未干，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翻卷探讨时的墨香与书卷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白日里国子监的课业与骑射训练本就耗费心神，此刻却毫无睡意，只觉得心口像压着一团薄雾，隐隐有些不安。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裹挟着庭院里桂花的冷香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抬头望去，天空中那轮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大半，只余下一圈淡淡的光晕，勉强照亮庭院里的石径，连平日里聒噪的虫鸣都没了声响，显得格外安静。
往日里总是沉稳得不像孩童的脸颊上，眉头轻轻蹙起，完颜康陷入了沉思。
想起白日里张瑄传回消息，说荣王府的幕僚李修近日行踪诡异。
李修此人素来心思缜密，若非之前命人暗中紧盯，恐怕很难察觉他的行踪。此刻想来，显然是荣王府那边准备开始动手了。
想到这，他立即转身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口哨。
这哨子是钱青峰上月辞行前同信鸽一起送给他的辞别礼物，日后若想找他可用此物联系。
说是江湖中传递紧急消息用的，吹声极轻，唯有经过训练的信鸽能察觉。
完颜康将哨子轻凑唇边，吹出一声清亮的哨音。片刻之后，原本沉寂无声的院外，顿时响起扑棱扑棱的轻响，在这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只见一只羽毛呈现灰色的信鸽，轻巧地扇动着翅膀，从窗户的缝隙之中钻了进来。
它那纤细的爪子旁则牢牢地系着一卷小巧绢布，并且用蜡封存完好。
他解开蜡封，展开细绢，上面是几行潦草却工整的字迹，
“荣王府幕僚李修于三日前接触街头无赖王五、刘二，许银十两，指使二人在您入宫途中伺机窃取孤本；此外，还从荣王府的下人口中打听到，李修曾寻人指导完颜锡如何使马匹失控，私下联络国子监杂役，让其三日后偷取您抄写的书卷，待添些笔画后重新放回。”
完颜康指尖摩挲着细绢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自从上次国子监考校后，他便预感到荣亲王完颜洪旭会因皇祖父的偏爱而对他动手。
于是特意叮嘱张瑄安排江湖中人盯紧荣王府和留意城西动向 —— 毕竟那是他从王府到宫中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行人稀少，最容易发生 “意外”。
却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连一刻喘息的时间都不肯给。
他将细绢轻轻凑到烛火旁，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绢布的边角，很快便将其烧成灰烬。
随即松开手指，看着纸灰在烛火的热气中缓缓飘起，顺着窗缝落在窗外的地面上，彻底消失无踪。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间，不见半分孩童该有的慌乱与恐惧，反而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笃定。
“惊马、改卷、丢书……”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 “哒、哒” 的轻响，与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每一步都看似意外，实则步步紧逼。
如果骑射课上真被惊马摔伤，轻则卧床误课，落下学业，重则伤了腿脚，留下病根，日后再难习武；
抄本若是被添改字句，尤其是经书中关乎君臣之道的内容，便可安上‘不敬君父’的罪名，让皇祖父对我失望；
御赐的孤本若是丢失，又会显得赵王府护卫不周，我这个世子管理不力，连陛下赏赐的东西都守不住……”
他低声自语，指尖敲击桌面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脑海中已开始盘算应对之策。
改卷的破绽在杂役，惊马的关键在马匹，丢书的漏洞在仆从与那两个泼皮 —— 只要提前做好防备，未必不能将这连环计一一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