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在海平面上有了一点影子,远处沙滩上有一群露营看日出的年轻人都激动起来。
“快看,日出了。”
“怎么太阳下还有个黑点儿,是离子黑斑吗?”
“你疯了,以为这是科幻电影,哪有……不好,有人跳海了。”
海水漫入鼻腔带来的窒息感让顾允泽剧烈咳嗽起来,一张嘴更有大量的海水涌进去,又苦又咸。
生命感受到危机让顾允泽清醒,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已经在大海里。
怎么会?
他刚才明明在岸上,还跟徐警官说话。
不是说话,是被骂。
他记得自己跪下了,还捂脸哭,说对不起他。
当时是他太年轻了,还没有学会圆滑地处理事情,吓到了那个女同学,造成了两条人命损失。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他求他,求徐警官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徐警官不肯,揪着他的头发狠狠打,好疼,腿疼胳膊疼心脏疼,哪哪儿都疼。
他拼命挣扎起来。
懦夫最怕什么,当然是怕死。
如果死都不怕,当时也不会不救人,任由别人死去。
顾允泽会游泳,上学时还拿过游泳冠军。
现在他清醒了,要游上岸完全不是问题。
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拼命往岸上游。
他并没离着海岸线太远,扑腾几下就要到了。
那几个露营的年轻人松了口气,“原来是在游泳呀。”
“切,害我们白担心了,看日出看日出。”
顾允泽眼见着要上岸,忽然腿部传来一阵疼痛——
他抽筋儿了。
游泳的时候最忌讳这个。
他拼命脚踩底,想要找个落脚点舒缓一下,可什么也碰不到,腿部的疼痛更激烈了。
右腿小腿肚的筋好像被人扯住,想活生生地从他身体里拉出来。
他能感觉到腿部失去支撑,皮肤像是堆叠在一起,软趴趴地挂在骨头上,失去了任何力气。
身体,一点点往海里坠落……
“那个人怎么不见了?不会溺水了吧?”一个年轻男孩儿忽然大喊起来。
他的声音吸引了同伴的注意,也就是第一个发现顾允泽的人,他随便扫了一眼,“估计是游走了吧,那人游泳技术挺好的。”
另一个也附和,“对呀,刚才你没看吗?他游泳技术超过我们大家,这样的人还用我们救?”
“那他为什么不见了?”
“能这么冷出来游泳的是什么正常人?行了行了,好好看日出吧。”
大家都没再在意。
顾允泽终于在水里冒出了头,他看到岸边有人,就大声喊起来。
但是那些人说说笑笑,还不停拍拍拍,根本没有人理他。
怎么可以这么冷漠?
顾允泽很愤怒,他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顾允泽在水里越来越窒息,他的每次张嘴声音都被吞没。
他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一只蚂蚁,在大海里沉浮,眼看着就要被吞没。
他从愤怒转为无助,然后害怕。
他终于明白了当初徐警官和那个女同学在海里的绝望,他,就是个杀人凶手。
这个永远没法改变。
今天这一出儿,就是命运的流转,也是徐警官和女同学的复仇。
他就该……死在这片海里,给他们赔命。
慢慢地,他放弃了挣扎,一直往下沉……
太阳出来了,红彤彤金灿灿亮灼灼,一切黑暗和罪恶,都无所遁形。
……
“什么?顾允泽在海里溺水,抢救后四肢瘫痪了?”
桑落对于突然而来的消息,有些震惊。
司曜点头,“就在你爸出事的那片海域,有一帮大学生在那儿露营看日出,却以为他只是在游泳,呼救也而没有人管,导致他溺水时间过长神经受损伤,四肢瘫痪了。”
桑落吐出一口气,“这难道就是报应?”
男人轻轻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点,“算是吧,要不没事儿他去那里干什么?要不要去看看他?”
桑落思忖片刻,“去看看吧。”
司曜并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的悲伤,但也没看到高兴。
到了医院病房门口,还没进去就听到顾老太太的哭声。
很绝望。
桑落听了会儿,很能理解她。
一儿一女一直是她的骄傲,现在女儿死了儿子瘫了,她也老了。
桑落不是那种只记恩不记仇的人,更何况顾家对她有什么恩?
他们不过是用施舍的恩情来换取她全部的依赖和爱,当成他们治心脏的良药。
更脏,更恶心。
老太太看到了桑落,扑过去就想要抓她的手。
司曜挡住,“顾老太太,自重。”
老太太声泪俱下,“桑桑,救救你小叔叔,奶奶求求你救救他!只要他能好,我就让他娶你,我们不会嫌弃你是二婚的。”
说着又看向桑落的肚子,“哪怕你带着孩子,我们也是能接受的。”
她的话彻底把司曜惹怒了。
他们顾家是什么东西,把他捧在掌心里的宝贝用来用去。
顾允泽想要她打掉孩子离婚,老太太就想要她带着孩子另嫁,做什么大头美梦!
他把人推开,语气不善,“顾老夫人,桑落是我们华药的中流砥柱,是我司曜孩子的妈,是我的命根子。以后你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顾老太太还不死心,“阿曜,桑桑喜欢的一直是允泽,当初因为他们的身份……”
“胡说,桑落喜欢的人是我!”
老太太还想狡辩,“不是的,她从小就爱慕允泽,18岁那年的日记上写满了允泽……”
“你也说那是18岁,再说了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那不过是小女孩的依赖。”
老太太不肯承认,“我知道顾家和允泽辜负你太多,你现在嘴硬不肯承认罢了。可从你能在允泽出事后第一时间来看他,足以说明问题。”
桑落想,果然顾允泽的固执己见是有原因的,顾家人呀,一脉相承。
她现在都没有看看落水狗的兴趣了,“老太太,顾允泽害死了我爸爸,你们顾家利用我寻求心安,一定用不到就把我一脚踢开。现在顾允泽残了,又想用我来保底,你们怎么这么敢想呀,大白天的酒白做梦了。”
说完后就拉着司曜,“我们赶紧走,别给人赖上。”
司曜轻笑,“好。”
看着他们决然离去的背影,老太太百感交集。
这是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吗?他们双双背叛了允泽呀。
允泽到底做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