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昊不慌不忙地取出烟袋,塞满烟枪,猛吸一口,不点自燃,吞云吐雾道:“没多少年头咯~”
  不入仙境,其寿难过万;
  不止是凡州,仙土也一样。
  药落尘下意识的点点头,其实答案他心里清楚,说起来他和阮昊相差不了几百岁,自已大限将至,阮昊能活几年。
  阮昊瞥了一眼白发青年模样的老头,也明知故问道:“你呢?”
  “我怕是得走你前头。”药落尘说。
  阮昊远眺祖峰,一株剑藤朦胧在月色中,“小闲说,有那株老藤在,苟一苟,死不了的。”
  药落尘低笑一声,“那多没意思。”
  阮昊眯眼,“万一能仙呢?”
  药落尘叹一声“害~”,仰头望着天,疏星淡月,“五千年咯,上天都五千年了,侥幸破了渡劫,一直卡在渡劫,五千年都不见仙门,难咯。”
  阮昊不说话,闷头抽着烟,吐出的雾一团比一团粗。
  药老在一旁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一手撑着膝盖,一手轻捶着大腿,慢悠悠道:“人这一辈子,精力是有限的,也只能做好一件事。”
  阮昊嘴硬道:“我徒弟就不一样。”
  锻造,修行两不误,
  丹道,阵法也不赖。
  药老笑了,“呵呵,他压根不是人。”
  阮昊拧眉,有些不高兴了。
  药老继续说:“他是压世惊才!”
  阮昊眉舒,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是谁徒弟。”
  药老看着小老头那得意劲,笑了笑,他徒弟是天才,自家那小丫头也不赖。
  亦是惊世之才,隐听传闻,药小小在海的那边,曾被誉为万年来,许闲之下,第一妖孽。
  不过...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切皆拜许闲所赐。
  “你说的没错,”阮昊又说:“你和我前半生,一个忙着打铁,一个忙着炼丹,荒废了长生道,便是到了上苍,也难叩仙家的门庭,说到底,一心两用,两难兼顾,终究是顾此失彼。”
  “可不是,没机会咯~”药落尘语气失落心酸,带着无可奈何,也带着对道的妥协。
  他们两个,算下来,活了九千多年了,
  在人间就活了四千年。
  与他们年岁相仿,或者比他们要小上一些的那些人,登临上苍后,一个个厚积薄发,破境渡劫,又踏仙门。
  再不济也是渡劫后期,尊尊圣人。
  他们俩呢。
  破境渡劫,就卡在渡劫,半步难前。
  别说成仙了,红尘劫,心魔劫都难触。
  就更别提九重仙劫了,尤其是阮昊,当年三重天雷,险些没给自已劈死。
  九重雷劫,他拿什么挡?
  哪有什么厚积薄发,老了就是老了。
  他们的心思,终究是更多的落在了一生追求的事业上,
  锻造;炼丹!
  虽说三千年前,离别之际,许闲曾叮嘱过自已,修行之事,莫要强求,若是真踏不了仙门,那就躲在山中,有那棵老藤在,自可遮蔽天机。
  死不了的。
  让他等他回来。
  可一等三千年,这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尤其是今日,钟鸣百声,故人凋零,感触颇深,阮昊也好,药老也罢,两人都怕继续等下去,等来的是西行之人,灯尽熄。
  而到时候,他们真到了年纪,想活着,就再也离不开这方寸之间。
  如此一来,那日一别,可就真成了永别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药老看了一眼天色,撑膝而起,“走了。”
  阮昊没吭声,
  药落尘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下,未曾回首,问道:“过些时日,我想出去看看,要不要一起?”
  阮昊深吸一口烟,鼻孔出气,一口应下,“行!”
  药落尘勾着唇角,“到时候叫你。”
  便就下了山去。
  阮昊独自一人又坐了许久,最后敲掉烟枪里的灰烬,起身,又拍了拍衣服上洒的烟灰,背着手下了山去。
  路过半山腰的那间草棚时,守墓的张阳连忙起身,隔空作揖。
  “阮大师!”
  阮昊止步,目光在眼前精壮大汉身上来回数眼。
  山中小辈,他有印象的不多,张阳算是一个,因为他和许闲走得很近。
  记得他和许闲还是同一批进宗门的,算下来,也快有六千年了吧。
  只是昔日同行者,今日两茫茫。
  不过,
  张阳比自已有出息。
  同样都是双混灵根,还比自已生得晚一些,境界却比自已高一些。
  已经是渡劫中期了!
  他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不打铁了?”
  张阳摸着头脑,憨厚笑笑,如实答:“不打了,我资质愚笨,做不好两件事情,一直忙着修炼。”
  “想西行?”
  “嗯!”
  “加油吧。”
  “好!”
  “对了,”阮昊提醒道:“那两老头旁边的位置记得给我留着。”
  张阳没听过味来,一头雾水,却还是应下。
  “哦!”
  “走了!”
  阮昊下了山去,
  张阳继续守墓,
  阮昊感触颇深,也充满遗憾,连一个后辈都明白的道理,他之前一直想不明白。
  他想成仙,又想钻研锻造,到头来,两头空。
  倒不是他的锻造路走不下去了,而是走到一半,他发现,自已不想走了。
  问道宗,哪有跪着死的种,
  苟延残喘,非他所求。
  -------
  葬仙原上,天渐明,灯稀稀,碑密密。
  寒酥,青游,老猿几日来从未离开,一直守着。
  原上葬灯者众,从昨日忙碌,到而今终得清闲。
  昨日一整夜,不见一灯灭。
  战争应该打完了,
  赢了?
  还是输了?
  他们却分不清,更不敢断言,因为损失实在太过惨烈。
  葬仙小队队长来报,“三位王上,所有熄灭的灯,都已葬下,昨日日暮至今,未曾再有灯熄。”
  三王的神色,难得舒缓了一些。
  寒酥问:“统计出来吗?”
  “嗯!”
  葬下一盏灯,都会记下一个数,日日汇总,这是葬仙人的工作日常之一。
  “念。”
  葬仙者小队队长迟疑了,话如鲠在喉。
  兽山老猿瞥了他一眼,说:“说吧。”
  葬仙者小队队长咬了咬牙,低着头,沙哑地报出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自四日前开始,截止目前为止,共葬灯七百八十九万六千五百四十三盏。”
  [7896543]
  这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也是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他再言,“王灯熄了六盏!”
  三人刚舒缓的神色在此凝重起来,
  寒酥攥紧拳,
  青游敛着眉,
  兽祖老猿回首,望西方...
  “怎么死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