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听闻此言。
沈夜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头脑发昏,天旋地转。
手中所握之墨笔,都开始在宣纸上来回打转。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尽管沈夜在动笔前就已经威胁过冯宝,让他所说之一言一行必须为真。
他也做过一定的心理建设。
觉得冯宝可能会说出一个让即便是两世为人的自己,也极难接受的真相。
毕竟,即便是上一世所学之古代王朝,五代十国等混乱朝代。
也有许多令人闻之色变的奇谈。
孙儿娶祖母,六亲锅中煮。
这些都是脍炙人口的。
虽说前世也有影视剧,写什么傀儡皇帝之类的奇谈。
但那毕竟是影视剧,若真放到眼前。
给人的冲击仍旧是十足的。
关键是。
有了冯宝刚才吐露出的一段真言。
便也能让自己对南乾朝局之异样,有了几分深层的理解。
怪不得南乾皇帝越老越昏庸,越老越痴迷皇权。
原来坐在龙椅之上的根本就不是杨辛,而是冒牌货杨错!
怪不得这杨错在过去的十年里,几乎年年都要新招秀女入宫。
他不是老而弥坚,只是想要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种,并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子嗣!
这也就能解释。
为什么他与皇后之间嫌隙丛生。
因为在经历了淑妃识破假皇帝的事件后。
冒牌皇帝杨错心里就有了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
原先他孪生兄弟留下来的后宫嫔妃。
在假皇帝杨错眼里,就不是美人,而是定时炸弹了。
为了不犯错不被发现。
便一连十年不宠幸原先后宫中的皇后嫔妃,只宠幸新入宫的秀女。
十年相敬如宾。
足以让一对正常的夫妻变成兄弟。
更何况是生于帝王之家,整日要醉心算计的皇帝、皇后呢?
时间一长,皇帝与皇后之间便是隔阂陡生。
但这并不足以让皇后走上与皇帝、四皇子争九五至尊的道路。
慕容家族算得上是南乾排名前五的大家族了。
恐怕,皇后慕容明钰早就靠着家族势力,或多或少得到了些杨错假冒皇帝之情报。
但因杨错与杨辛乃是孪生兄弟,生得极为相似。
又无直接证据能证明杨错鸠占鹊巢之事。
时间一长。
这才让皇后慕容明钰生出了另立新皇,摄政天下的想法吧。
“杀沈炼,灭沈家,可是咱家亲自督军的,就连参与者的名册,都是咱家最后签字画押归的档。
咱家命不久矣,何必骗你?”
冯宝冷笑一声,眸中不由得生出一抹戏谑之色继续道:“不过说起那参与了灭门沈家案的官员名册。
那东西原本是放在北镇抚司案牍库的。
但,好巧不巧,突击灭门那日。
咱家为了督军,就把那名册拿到了你沈家府上去看,抄家的时候,不知何时被碰丢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日碰过咱家的,就只有你小妹一人。
那名册,大抵是在她身上。
咱家记得,你小妹应是流放岭南了,不过那小女娃着实生得可人,咱家心生怜悯,便把她支到了西域边塞去。
你放心,她不是罪女之身。
咱家给她安排到了镇西侯府上去当贼配军,不过镇西侯府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女配军年满十八,就必须离府出嫁。
现在算算时间,你沈家小妹怕是已经嫁人了……”
“就凭你这句话,你死后我定如愿以偿,把那瓷瓶与你葬在一起。”
沈夜长呼一口气,由衷的吐露了一句心声。
冯宝听罢,眼中竟也破天荒的流露出了一抹欣赏之色。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生命消逝就在毫厘之间:“你倒是个真男儿,若没有沈炼这一遭,说不定……咱家还能在京城和你当个忘年交。
不过……这辈子咱家是没这个机会了。
临走之前,咱家再和你说些,被你囚禁以来,心中的推断吧……”
“沈家灭门真相就这么多了?”沈夜生怕冯宝说漏,便故意抬高了声调提醒了一句。
“没了没了,咱家知道的就这么多,若是再有秘闻,那也只能是陛下脑袋里藏着的了。”
冯宝艰难的摇了摇头,旋即看向沈夜,若有所思的一笑道:“沈夜,你当初被退婚,一气之下来到北疆投军。
这投军之地点,是你家兄沈炼替你选的吧?”
此话一出。
沈夜先是一愣,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有什么不对吗?”
冯宝听罢,嘴角掠过了一抹胸有成竹的释然笑意:“那就对了,那就对了。
你可知,当年杨错与杨辛交换身份后,真南乾皇帝杨辛尸骨所在的封地榆树关,是今何处吗?”
“是何处?”沈夜皱紧了眉头,面露紧张之色道。
“甘哈尔!”
冯宝瞪大着眼睛,几乎是用气若游丝的最后一点力气,从嗓子里喊出这三个字。
“当年……杨错为了掩人耳目,便在回京冒名陛下之后,将整个北疆都进行了改组,城池换名,封地重划。
就连这燕幽二州节节败退,都是杨错故意而为之的。
他就是想让曾经的榆树关,曾经见证了双龙错的这片土地,彻底沦为北莽人的后花园。
如此一来,南乾朝廷便再无人能探去他假登九五之证据了!
沈夜……咱家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余下的琐碎小事,咱家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了……
东西,还给咱家吧。”
冯宝说着,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嗽声回荡在整个地牢中不绝,一滩滩满是血丝的痰渍,更是连在冯宝嘴边,洒了一地。
沈夜闻言,停住手中墨笔。
在将宣纸上,自己所写的那些楷书字体吹干后,这才将小瓷瓶掏出,而后一把塞进了冯宝手里。
“嘿嘿……沈大人你倒是个实在人,有了这东西,咱家也死能瞑目了。
咱家虽巨贪,但无儿无女,京中尚有许多藏匿的产业、钱庄、地契。
咱家不忍心大半辈子贪来的家业全都打了水漂。
沈夜,去京城丈八路天下第一酒楼,找孙三娘,就说是咱家让你来的……
咱家贪来的东西,都留给你了。
记得替咱家办个风风光光的身后事,不然咱家做鬼都不放过你……”
冯宝一只手紧握瓷瓶,另一只手则捏起了兰花指,满是得意之色的看向沈夜。
而随着冯宝眼皮越来越沉,他的眼神也开始在屋里四处乱扫。
直至,冯宝看到了沈夜刚才所写的那张宣纸。
其上文字不再是歪歪扭扭如粗人一般写的小篆。
而是南乾曾经废除的,书写极为困难的楷书。
冯宝才强撑着沉重的眼皮,颇有几分恍然大悟的瞪大了眼睛:
“好小子……原来……原来你不是个南乾人,怪不得咱家斗不过你……
这辈子,咱家认了……”
这句话冯宝说的不清不楚。
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冯宝含在嘴里嘟囔的。
而说完这句话,冯宝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抱着自己七岁入宫时被割下来的二两肉。
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没脉搏了,从文,刚才冯宝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听清了吗?”
沈夜俯身把着冯宝手腕上的寸关尺,在确定冯宝死透了之后。
便又忽地将目光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苏从文。
不过。
话音落了半晌。
苏从文却始终没有给出回应。
冯宝临死之前的话,他没听清。
其实从冯宝说完双龙错的真相之后。
苏从文就已经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了,双龙错之后冯宝再说的每一句话。
在苏从文听上去都不是错落有致的文字,而是一阵阵耳鸣的噪音。
“苏从文!”沈夜怒声一喝。
苏从文忽地一怔,这才算是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