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送走叶知微,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庭院里残菊的淡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可见,琉璃瓦顶反射着清冷的光。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叶知微留下的、标注着三个可能薄弱点的简易阵图。纸张微凉,上面的朱砂标记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还剩十四天。他握紧拳头,阵图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缓缓飘落。
十四天,转瞬即逝。
当时间来到中秋前夜,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白日里,街市依旧喧嚣,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似乎与往年中秋并无不同。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异常之处。那些被软禁的官员府邸,大门紧闭,门前冷落,连平日里负责采买的下人都极少露面。偶尔有马车经过,也是匆匆驶过,不敢停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更令人不安的是,坊间开始流传起一则谣言。
“听说了吗?昨夜有人看见月亮边缘泛红,像染了血……”
“血月现,天下乱!这可是古书里记载的大凶之兆!”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可不是乱说,我二舅家的表侄在钦天监当差,他说监正大人这几日愁眉不展,夜观天象时连连叹气……”
谣言像瘟疫般在茶楼酒肆、市井巷陌间悄然扩散。起初只是零星耳语,到中秋前夜,已成了许多人窃窃私语的话题。恐慌的情绪如同无形的蛛网,在京城上空缓缓织就。
叶洛站在九皇子府的书房窗前,看着天色渐暗。
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暗红,与东方初升的明月形成诡异的对比。那轮明月已近乎圆满,边缘确实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红色光晕——是自然的天象,还是阵法牵引灵气造成的异象?叶洛无法确定。他只知道,这“血月”的谣言,来得太过巧合,太过及时。
“殿下。”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忧虑,“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参加皇室家宴。”
叶洛转过身。福伯手中捧着一套崭新的皇子常服,月白色的锦缎上用银线绣着暗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知道了。”叶洛平静地说。
他换好衣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间已褪去了前世的稚嫩与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坚毅。他伸手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叶知微特制的、能暂时干扰邪阵感应的法器。另一侧袖袋里,是叶清岚给的三个小玉瓶,分别装着解毒丹、回春散和一枚能在关键时刻激发潜能的“燃血丹”。
每一样,都是保命的底牌。
每一样,都可能用得上。
***
皇宫,麟德殿偏殿。
这里不如正殿恢宏,却更显温馨。殿内灯火通明,数十盏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酒菜香气,丝竹之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翻飞,身姿曼妙。
皇帝坐在主位,身穿明黄色常服,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手中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叶洛坐在皇子席位的末座,身边是几位年纪相仿、同样不受重视的宗室子弟。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浅啜一口。酒是上好的桂花酿,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但咽下后,喉间却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三皇子叶琛坐在离皇帝不远的位置,已经解了禁足。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微笑着与身旁的一位郡王交谈。但叶洛注意到,叶琛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不时飘向皇帝,又迅速移开。当叶琛的目光偶尔扫过叶洛这边时,那眼神深处藏着的阴郁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叶洛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酒。
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家宴,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随意些。”
众人齐声应诺,殿内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许。
但叶洛能感觉到,那轻松只是表象。许多人的笑容都浮在脸上,眼神却透着谨慎与试探。几位年长的王爷低声交谈,话题总是绕着边关军情、各地收成打转,绝口不提朝中人事。几位妃嫔打扮得花枝招展,言笑晏晏,但彼此间的眼神交锋,暗藏机锋。
“九弟。”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叶洛抬头,看见太子叶恒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常服,面容温和,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太子殿下。”叶洛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太子虚扶一下,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许久未见九弟,似乎清减了些。”
“劳殿下挂心,一切安好。”叶洛回答得滴水不漏。
太子看着他,眼神复杂。沉默片刻,他压低声音:“九弟,近来……可听到什么风声?”
叶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指的是?”
太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皇帝:“父皇这几日,心情似乎不太好。前日我去请安,他问了我许多关于吏治、关于边关的事,最后却说……‘为君者,当明辨忠奸,但有时,忠奸难辨’。”
叶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国师那封信,还有“血月”的谣言,果然起了作用。皇帝开始怀疑了,不是怀疑玄机子,而是怀疑所有人。这种怀疑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皇帝与所有人隔开,包括他曾经信任的太子。
“父皇日理万机,思虑过重也是常事。”叶洛轻声说,“殿下多劝慰便是。”
太子苦笑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叶洛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叶洛看着太子的背影,心中了然。太子也感觉到了危险,但他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他无法做出决断,只能在这种不安中煎熬。
宴至中旬,皇帝忽然开口:“洛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叶洛。
叶洛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朕听说,你前些日子,常去文大学士府上走动?”
叶洛心中一凛,面上却平静如常:“回父皇,儿臣近日读史,有些疑惑,特向文师请教。文师学识渊博,儿臣受益良多。”
“哦?”皇帝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文正清是清流领袖,为人刚直。你能向他请教,是好事。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又落回叶洛身上:“朝堂之事,错综复杂。你年纪尚轻,有些事,听听便罢,不必过于深究。专心读书,修身养性,才是正途。”
这话说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叶洛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与疏离——皇帝在警告他,不要掺和进朝堂的纷争,更不要与文正清走得太近。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叶洛躬身,声音平稳。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而与身旁的贵妃说起话来。
叶洛坐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那股苦涩更明显了。他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忌惮——三皇子叶琛的目光,尤其冰冷。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但叶洛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皇帝的态度已经明确:他不会完全相信玄机子,但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他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等待着局势明朗,等待着有人露出破绽。
而叶洛要做的,就是在明天,在中秋宫宴上,将所有的破绽,全部撕开。
***
家宴结束,已是亥时三刻。
叶洛走出麟德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