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洛回到府邸时已近子时。府内一片寂静，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回到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烛火被点亮，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然后，他落下第一笔。一个词：“天墟”。接着是第二个：“祭坛”。第三个：“中秋”。墨迹在纸上洇开，像黑暗中蔓延的阴影。他写得很慢，很用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窗外，夜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遥远战场传来的预兆。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三个词。
距离中秋，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移到一旁，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纸。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字迹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行：御林军布防调整（林枫）。
第二行：江湖外围策应（风无影）。
第三行：阵法推演破绽（五姐）。
第四行：丹药物资准备（四姐）。
第五行：暗处机动威慑（三姐）。
第六行：关键力量争取（天策府、文府、其他）。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
清晨，御林军驻地。
校场上的操练声震天响，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士卒呼喝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林枫穿着一身崭新的副统领甲胄，站在点将台边缘，目光扫过下方整齐列队的士兵。
他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林副统领。”一名校尉快步走来，抱拳行礼，“西华门至麟德殿一线的轮值名册已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林枫接过名册，翻开。纸张粗糙，墨迹新鲜。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那是叶洛昨夜交给他的名单上，被标注为“可疑”或“已控”的军官。
“王校尉，”林枫合上名册，声音平静，“中秋宫宴在即，陛下有旨，要加强内廷各处的巡查。从今日起，西华门至麟德殿一线，增设三班暗哨，每班两人，轮换时辰按我稍后给你的新表执行。原驻防人员，除必要岗位外，全部打散重编，与北衙的兄弟对调一部分。”
校尉愣了一下：“副统领，这……调动是否太大？恐引起不必要的……”
“这是为了陛下的安全。”林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宫宴当日，各国使节、宗室勋贵齐聚，不容有失。按令执行，若有疑问，可去寻大统领禀报。”
校尉看着林枫年轻却坚毅的面容，又瞥见他腰间那柄代表着副统领身份的佩刀，终究低下头：“遵命。”
林枫点点头，将名册递还给他：“去吧。今日午时前，我要看到新的布防图和人员名单。”
校尉转身离去。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兵。阳光刺眼，照得盔甲反射出冷硬的光。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在注视着他——那是某些人的眼线。但他不在乎。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份更详细的名单，上面不仅有可疑军官的名字，还有他们可能被控制的方式、联系的暗号，以及叶洛根据前世记忆推测出的、他们在宫宴当夜可能被分配的任务。
名单的末尾，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可信之人，已标记。”
林枫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然后转身，走向营房深处。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做——调整宫宴当夜关键通道的守卫，将几名绝对可靠的老兵安排到祭坛可能所在的区域附近，还要设法在不起眼的位置，布置几处可以快速传递消息的暗桩。
时间很紧。
但他相信叶洛。
就像叶洛相信他一样。
***
同一时间，京城西市，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酒楼后院。
这里与前面喧嚣的酒楼大堂截然不同。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翠竹，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杯。茶香清冽，混着竹叶的清新气息。
风无影坐在石凳上，一身灰布衣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个独眼老者，穿着粗布短打，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那是“锁王”李三，京城地下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
另一个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那是“算盘”赵先生，专做各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但极重承诺。
第三个是个沉默的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抱着双臂站在竹影里，像一尊石像——那是“疤面”雷横，曾经是边军悍卒，因得罪上官被逐，如今在京城码头讨生活，手下有一帮敢打敢拼的兄弟。
“风先生，”李三先开口，声音沙哑，“您找我们几个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风无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苦涩回甘。“自然不是。”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有笔买卖，想请三位帮忙。”
赵先生手指一弹，铜钱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掌心：“什么买卖？风险多大？报酬几何？”
“买卖很简单。”风无影说，“中秋宫宴当晚，请三位和你们信得过的兄弟，在皇城外围几个指定的地方‘看热闹’。”
雷横抬起眼皮，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狰狞：“看热闹？皇城根下看热闹，可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报酬丰厚。”风无影从怀中取出三个锦囊，分别推到三人面前，“每个锦囊里，有一张五百两的京城最大钱庄见票即兑的银票，以及一份清单，上面写着你们各自需要‘看’的位置，以及如果看到某些特定的人或事，该如何应对。”
李三没有碰锦囊，独眼盯着风无影：“风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您让我们看的，恐怕不是普通的热闹吧？是不是和最近京城里那些失踪的江湖朋友有关？和那个神出鬼没的‘夜幕’有关？”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竹叶沙沙作响。
风无影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是。”
赵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夜幕’……那可是连六扇门都头疼的硬茬子。风先生，您这买卖，风险太大了。”
“所以报酬才丰厚。”风无影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还可以给三位一个承诺。此事之后，无论成败，我会动用我的关系，为三位各自解决一件最棘手的麻烦——李老，您孙子的痼疾，我可以请医仙谷的高人出手。赵先生，您被扣在南边的那批货，我可以帮您疏通关节。雷兄弟，您当年在边军被诬陷的旧案，我可以想办法重启调查，还您清白。”
三人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
风无影给出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他们各自最渴望的东西。
“为什么？”雷横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风先生，您不像缺钱的人，也不像爱管闲事的人。为什么要对付‘夜幕’？”
风无影看向他，眼神深邃：“因为‘夜幕’做的，不只是江湖仇杀。他们在挖大周的根。他们在害无数无辜的人。我有个朋友，他告诉我，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钱和承诺，是给三位的报酬。但若三位心中还有一丝血性，还有一分对这世道公义的念想，那这件事，就值得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宫宴当晚，‘夜幕’很可能会有大动作。他们若成功，这京城，乃至这天下，恐怕都要变天。我们拦在城外，或许改变不了大局，但至少，能多救几个人，能给里面的人，多争取一点时间。”
李三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伸出手，拿起了面前的锦囊，掂了掂，塞进怀里。“我干了。”他哑声道，“老子活了六十多年，窝囊气受够了。这次，就当为孙子积点德。”
赵先生苦笑一声，也拿起了锦囊：“罢了，富贵险中求。我赵某虽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有些钱，赚了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