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个金币。
  顾临川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商人抬起了头。
  商人问:“多少?”
  顾临川说:“四十。”
  顾临川伸出四根手指,把条件一条一条摆开。
  十二辆粮车,从青石镇送到王都,走南边商道,来回差不多二十天。
  黑石坡附近最近还有盗匪。
  顾临川带四个人。
  少一个铜币,这单他不接。
  窗外刚好传来马车碾过石板的声音。
  咯噔,咯噔。
  青石镇昨夜刚下过一场雨,商会门前的石板路还湿着。
  车轮从石缝里的积水碾过去,泥水溅到两旁。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卖麦饼的在喊,卖盐的在称,赶骡车的农民从城门口挤进来,腰间挂短剑的佣兵三三两两站在屋檐下。
  几个从南边来的商人正蹲着检查货箱。
  更远一点,东门附近的铁匠铺已经开炉,沉重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铛,铛,铛。
  空气里混着湿泥、牲口、炊烟和煤炭烧起来的味道。
  青石镇算不上大城市。
  城墙只有三面是真正的石墙,西边那一段还是几十年前留下来的夯土墙,外面打了一排木桩。
  可这里位置好。
  往北能去王都,往南接着几个粮食产区,往西是大片山区和矿区。
  商队多,钱就多。
  钱多,盗匪也多。
  盗匪多,佣兵就有饭吃。
  对面的胖商人显然不想让顾临川吃得太饱。
  商人说:“三十。”
  顾临川说:“四十。”
  商人说:“三十二。”
  顾临川说:“四十。”
  商人说:“三十五。”
  顾临川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站起来。
  顾临川说:“那你找别人。”
  商人愣了一下,连忙喊:“等等!”
  顾临川停下,问:“怎么?”
  商人咬了咬牙,说:“四十就四十。可路上如果丢了货——”
  顾临川说:“正常战损不赔。马也不赔。粮食更不赔。”
  商人瞪着他,问:“那我花四十金币雇你干什么?”
  顾临川重新坐下。
  顾临川说:“有人抢你的时候,我替你砍他。下雨、塌桥、马瘟、车轴断了,不归我管。想管也可以,另外加钱。”
  商人盯着他。顾临川也看着商人。楼下正好有人牵着一匹驮马经过,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叮作响。
  过了一会儿,商人才从怀里掏出契约,骂了一句:“你们这些佣兵,一个比一个黑。”
  顾临川接过契约,说:“我们拿命挣钱,便宜不了。”
  顾临川没有马上签。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货物损失、护送范围、出发时间、到达时间、遭遇袭击以后的责任、伤亡赔偿,连道路中断以后的绕路费用,他都看得很仔细。
  雷蒙以前告诉过他,当佣兵最容易死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战场,一个是契约。前者死得快,后者有时候能折磨人好几年。
  顾临川确认没有乱七八糟的小字,这才拿起笔,签字,按手印,然后伸出手。
  商人愣了一下,问:“干什么?”
  顾临川说:“定金。”
  商人说:“还没出发。”
  顾临川说:“所以才叫定金。”
  商人骂骂咧咧地拿出钱袋,一枚一枚数出来。
  一枚,两枚,三枚,一直数到十枚。
  顾临川一枚一枚收起来。
  钱袋沉甸甸的,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半个小时以后,这点笑容就没了。
  药铺开在商会后面的第二条街。
  门面很窄,里面却很深。
  顾临川一推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干草、树根、药酒、晒干的虫子,还有一股说不清是什么发出来的苦味。
  墙上挂着一个个布袋,柜台后面是一排排木制小抽屉。
  药剂师正在用一杆小铜秤称药。
  顾临川把钱袋放在柜台上,说:“老样子。”
  药剂师抬头,问:“你父亲?还是咳?”
  顾临川说:“晚上厉害。”
  药剂师问:“上次的药有效吗?”
  顾临川说:“有效。”
  药剂师点点头,转身拉开几个抽屉,取药,称重,包好。
  药剂师说:“一金币二十三银币。”
  顾临川刚刚才出现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顾临川说:“又涨?上个月才一金币十五银币。”
  药剂师一边包药一边说:“药材涨了。北边又打起来了,有几种药材运不过来。能买到就不错了。”
  顾临川低头看着那些药,最后还是掏了钱。没办法。
  顾临川的父亲年轻时给领主当过几年步兵。
  不是骑士,也没有斗气,就是最普通的步兵。
  领主打仗,发一把长矛、一面木盾,人跟着队伍往前走。
  后来战争结束,命回来了,身体却没完全回来。
  年轻时还能撑。
  这些年年纪大了,旧伤越来越明显,天气一冷就整夜整夜地咳。
  药不能停。
  顾临川把药包好,塞进随身的袋子,离开药铺。
  外面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屋檐却还在滴水。
  街道两边大多是两层石屋,一楼做铺面,二楼住人。
  几个穿着皮甲的佣兵从酒馆里出来,其中一个已经喝得东倒西歪,腰间的剑鞘拖在泥里。
  顾临川看了一眼,继续往邮驿走。
  顾临川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放,说:“三个金币,还有这些银币,送王都。”
  邮驿的人抬起头,问:“魔法学院?顾清禾?”
  顾临川说:“对。”
  那人笑了,说:“又给你妹妹寄钱?”
  顾临川叹了口气,说:“没办法。魔法师太能花钱了。”
  顾清禾去年考进王都魔法学院。
  全家高兴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发愁。
  学院基础学费有王国补贴,可住宿要钱,吃饭要钱,书要钱,法袍要钱,魔法材料更要钱。
  顾临川第一次收到妹妹寄回来的材料清单时,盯着最下面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最好真能学出来。”母亲差点拿扫帚抽他。
  话虽然这么说,钱还是得寄。
  弟弟留在家里种地,顺便照顾父母。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个人也撑不起整个家。
  所以顾临川十六岁以后出来当佣兵。
  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挣钱,寄回去,再挣钱,再寄。
  顾临川从邮驿出来,打开钱袋看了一眼。刚才还沉甸甸的钱袋已经瘪下去一大块。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钱啊,怎么永远都不够用。”
  然后顾临川看向了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一道半透明的界面缓缓浮现在他眼前。
  这个东西,顾临川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能看见了。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准确一点说,他的灵魂不是。
  十七年前,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重新出生。
  他有父亲,有母亲,后来又有了弟弟和妹妹。
  小时候的生活其实没什么特别。
  父亲种地,母亲养鸡、织布。
  家里不富裕,但至少不至于饿死。
  真正特殊的只有一样。系统。
  六七岁的时候,顾临川已经隐约明白,穿越者和系统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那一天,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
  他躲在被窝里,偷偷打开系统,找到商城,点下去。
  光板上跳出两行字。力拉值不足。商城无法开启。
  顾临川愣了一下,再点。年龄条件不足。身体承载条件不足。商城无法开启。
  他不信邪,继续点。还是一样。
  七岁,打不开。
  八岁,打不开。
  十岁,打不开。
  十二岁,还是打不开。
  顾临川一度怀疑自己的系统是不是坏了。
  偏偏这东西每天都能正常出现,想开就开,想关就关,就是商城永远灰着。
  后来随着年龄增长,提示终于慢慢变了。身体发育程度提升。力拉值增长。尚未达到开启条件。
  直到十六岁那年。
  顾临川正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开。
  眼前忽然跳出几行字。
  年龄条件达成。
  身体承载条件达成。
  基础力拉值达标。
  商城开启。
  顾临川拿着斧头,站在院子里,足足愣了十几秒。下一刻,他把斧头一扔,转身就往屋里跑。
  母亲在后面喊:“柴呢?你干什么去?”
  顾临川头也不回,喊:“拉屎!”
  房门一关,顾临川立刻打开商城。然后他看呆了。
  东西很多,多得离谱。
  先是刀。
  短刀、长刀、厚背刀、窄刃刀,单手的,双手的,绣春刀、雁翎刀、朴刀、陌刀,还有一些顾临川上辈子只在书里见过的东西。
  再往下是剑。
  长剑、短剑、宽刃剑、双手剑,剑身细长的,也有宽得像块铁板的。
  再往下是枪、矛、弓、弩、盾、盔甲、头盔、护腕、护腿。
  甲胄种类更多。
  轻甲、重甲、铁甲、布面甲,有的从胸口一直护到大腿,有的甲片层层叠叠,甚至还有几套重得顾临川光看数字就觉得自己穿上以后可能走不动路。
  头盔也一样。
  简单的铁盔,带护颈的,带面甲的,还有直接把整张脸遮住、只留一条观察缝的。
  再往后,才是武功。内功、刀法、剑法、身法。
  顾临川激动了。十六年。整整十六年。他的金手指终于来了。
  然后他开始找。金币,没有。粮食,没有。药,没有。房子,没有。牲口,没有。
  顾临川愣了一下,重新找。还是没有。别说龙、独角兽、魔兽、传奇战马,商城里面连匹普通马都没有,甚至连头驴都没有。
  顾临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最后终于明白了。这个系统的意思非常简单。武器给你,武功给你。想挣钱,自己拿刀出去挣。
  系统里的东西确实好。这是顾临川用了几年以后得出的结论。
  他的第一把主要武器是绣春刀。
  刀身狭长,微微带弧,刀尖略微上扬,握在手里重心非常舒服。
  出鞘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多余的摩擦声,刃也非常利。
  顾临川第一次拿给雷蒙看的时候,雷蒙围着它看了半天,最后问:“这算刀?”
  顾临川说:“当然。”
  雷蒙把自己的佣兵短刀拔出来,两把刀放在一起,差别一下就出来了。
  本地佣兵常用的短刀刀身比较宽,刀背厚,没有那么讲究,主要就是结实、耐用,近距离能砍,坏了以后随便找个铁匠都能修。
  顾临川的绣春刀明显窄很多。
  弧度不同,刀尖不同,护手不同,连刀柄和刀鞘的形制都完全不是一回事。
  说它是本地短刀,不像。
  说它是骑士剑,更不像。
  甚至连佩戴方式都怪。
  后来顾临川又换过剑,问题更严重。当地骑士拿起来以后,第一句话通常都是:“哪国的?”
  顾临川只能回答:“祖传。”
  再后来,弓、弩、甲、头盔,越来越多。可顾临川最喜欢的甲,不是最厚的,也不是看起来最威风的,而是一套布面甲。
  那套甲从外面看,甚至不像本地骑士理解中的铠甲。
  深色厚布包裹着里面的甲片,表面排列着一颗颗固定甲片的铆钉。
  肩部、胸腹、腰部都有额外保护。
  没有本地板甲那种大片裸露的钢铁,也没有任何漂亮的贵族纹章。
  雷蒙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盯了半天,问:“你穿的什么?”
  顾临川说:“甲。”
  雷蒙说:“我知道是甲。那你还问我干什么。为什么不用板甲?”
  顾临川回答得非常快:“好修。”
  这才是他最喜欢布面甲的原因。
  佣兵和真正的贵族骑士不一样。
  骑士胸甲凹了,可以找专门的甲匠。
  贵族的板甲坏了,甚至可以送回原来的工坊。
  顾临川没那个钱。
  布面甲不一样。
  外面的布划烂了,找裁缝缝。
  线开了,补。
  铆钉掉了,重新打。
  里面某块甲片变形,拆出来,敲平,实在不行就换一块。
  方便,便宜,耐折腾。
  雷蒙还是不满意,说:“板甲更结实。”
  顾临川说:“贵。”
  雷蒙说:“板甲威风。”
  顾临川说:“贵。”
  雷蒙说:“板甲还能刻家徽。”
  顾临川说:“我没家徽。”
  雷蒙被噎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至少像个骑士一点。”
  顾临川低头整理自己的布面甲,说:“我又不是骑士。”
  雷蒙后来也懒得劝。反正这小子穿着这件怪甲,确实挺能挨。那就行。
  系统武器还有另外一个很麻烦的问题。卖不出去。准确一点说,不是完全卖不出去,是卖不上价。
  这个世界的人并不傻。铁匠一样看得出来钢好不好,刃开得怎么样,重量合不合理,做工精不精细。可好用是一回事,值钱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临川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是在父亲的药快断、妹妹又写信回来要买魔法材料的时候。
  他实在没钱,只能从装备箱里翻出一把自己暂时不用的剑,去了青石镇最大的铁匠铺。
  铁匠铺就在东门附近。
  顾临川还没走进去,热浪已经扑到脸上。
  巨大的风箱呼呼作响,炉膛烧得通红。
  一个赤着上身的学徒正在抡锤。
  “铛。”
  火星四溅。
  “铛。”
  又是一锤。
  墙上挂着十几把已经打好的兵器。
  佣兵短剑、猎刀、长矛头、骑士剑、圆盾。
  最里面的墙上单独挂着三把剑,下面甚至垫着红布。
  顾临川知道,那三把不一样。
  其中最便宜的一把都要二十多个金币。
  因为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铁锤印记,那是青石镇一个有名老铁匠的标记。
  在这个世界,一把武器想卖出真正的高价,光锋利没用,还得有出处。
  普通士兵买武器,看结不结实。
  佣兵买武器,看耐不耐用。
  可真正有钱的骑士和贵族买武器,看的东西就多了。
  谁打造的,哪个工坊出的,用什么钢,有没有铭文,有没有附魔,上一任主人是谁,甚至参加过什么著名战役。
  一把能够卖几十、几百金币的好武器,通常都有别人叫得出名字的出处。
  名家、大师、矮人工坊、宫廷铸剑师,或者传承几百年的武器世家。
  好武器不一定出自名家。
  可一把想卖出真正高价的武器,最好得出自名家。
  因为买家花的钱,不只是买钢,也是买保证,买名声,甚至买身份。
  偏偏顾临川的系统武器,什么都没有。
  顾临川把剑放到柜台上,问:“收吗?”
  老铁匠拿起来。第一眼,没说话。第二眼,皱眉。第三眼,他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剑身嗡地微微一震。老铁匠终于抬头,说:“好钢。”
  顾临川笑了,说:“当然。”
  铁匠又看剑刃,说:“刃也开得好。”
  顾临川笑得更开心,问:“多少钱?”
  铁匠没回答,而是翻过剑,仔细找。剑脊、护手、剑柄,全找了一遍。
  铁匠问:“印呢?”
  顾临川一愣,问:“什么印?”
  铁匠说:“铸剑师的印。”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工坊?”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铭文?”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附魔?”
  顾临川说:“没有。”
  铁匠问:“哪国的?”
  顾临川沉默了一下,说:“祖传。”
  老铁匠抬起眼皮,说:“又祖传?你上次那把怪刀也是祖传。”
  顾临川说:“我家祖上比较阔。”
  老铁匠懒得理他,又看了看剑,说:“样子也怪。”
  老铁匠从旁边拿了一把本地短剑,两把放在一起。
  差别非常明显。
  本地短剑剑身宽,护手粗壮,结构简单,追求的是耐砍和方便维修。
  顾临川拿来的剑却明显不是这一套思路。
  比例不同,重心不同,剑尖不同,连握法都可能不同。
  老铁匠摇头,说:“佣兵不会买。”
  顾临川问:“为什么?”
  老铁匠说:“他们不认识。”
  顾临川问:“骑士呢?”
  老铁匠说:“更不会。”
  顾临川问:“为什么?”
  老铁匠看了他一眼,说:“骑士花二三十金币买剑,至少得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老铁匠指着墙上的三把剑,说:“那把,老哈维打造的,整个南方都有人认他的锤印。那把,白塔工坊,给三个男爵家供过武器。最右边那把虽然普通,可上一任主人是银鹿骑士团的人。”
  然后老铁匠敲了敲顾临川的剑,问:“你这个呢?”
  顾临川没接上话。
  老铁匠替他回答:“什么都没有。东西是好东西,问题是我收回来卖给谁?一个骑士拿出去,别人问他什么剑,不知道。谁打造的,不知道。哪国的,不知道。什么流派,不知道。花多少钱,三十金币。别人不得把他当傻子?”
  顾临川沉默了。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顾临川问:“那你出多少?”
  老铁匠想了一会儿,说:“三金币。”
  顾临川一把把剑抢回来,说:“三金币?钢不错你出三个?”
  老铁匠说:“我只能当好一点的无名剑卖。”
  顾临川指着墙上,说:“这东西砍你那三把都不一定输!”
  老铁匠非常平静,说:“那又怎么样?人家有名字。”
  顾临川没话说了。他最后抱着剑走了,没卖。
  从那以后,顾临川终于明白,自己的系统武器,自己用是真好用,拿出去是真不值钱。
  不是别人傻,而是没有人愿意花几十甚至几百金币,赌一把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怪兵器。
  所以顾临川后来干脆不卖了,全留着自己用。
  至于远程武器,系统也有。
  弓不少。
  长弓、短弓、重弓,各种奇怪形制的弓都有。
  弩更多。
  轻弩、重弩,还有一些结构复杂得本地弩手拿过去以后能研究半天的东西。
  顾临川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很高兴。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箭呢?
  顾临川找了一遍,没有。
  又找一遍,还是没有。
  弩箭呢?
  也没有。
  他从商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确定了一件事。
  商城卖弓,商城卖弩,就是不卖箭。
  一支都没有。
  顾临川坐在床上,盯着商城看了半天,说:“你有病吧?”
  系统没有回答。
  顾临川说:“弓都卖了,你不卖箭?”
  系统还是没有回答。
  顾临川又点开一把价格不低的强弩。介绍写得非常漂亮。做工精良,威力巨大,结构可靠,射程优秀。就是没有箭。
  顾临川看了很久,最后默默关闭商城,说:“奸商。”
  于是箭成了顾临川必须在这个世界自己解决的消耗品。买,自己做,修,或者捡。
  一开始顾临川还是正常买箭的。
  直到第一次跟着雷蒙参加领主战争。
  出发的时候,顾临川带了满满一壶箭。
  战斗结束以后,他低头一数。
  二十四支,剩七支。
  顾临川站在战场上,看着空荡荡的箭袋,沉默了很久。十七支。那都是钱。
  于是他转身往回走。雷蒙已经走出去十几步,发现人没了,回头一看,顾临川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拔箭。
  雷蒙问:“你干什么?”
  顾临川说:“捡箭。”
  雷蒙说:“走了。”
  顾临川说:“等一下。”
  顾临川双手抓住箭杆,用力一拔。噗。拔出来了。他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支还能用。”
  雷蒙脸都黑了,说:“箭羽都歪了。”
  顾临川说:“能换。”
  雷蒙说:“箭杆上全是血。”
  顾临川说:“擦。”
  雷蒙说:“箭头都钝了。”
  顾临川说:“磨。”
  雷蒙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蹲在死人堆里拔箭,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他教得太节省了。
  后来顾临川又发现了一个好地方。
  军营靶场。
  正规弓箭手每天都训练。
  训练就得射箭。
  射得多了,自然会有大量损坏的箭。
  箭羽坏了,箭头钝了,箭杆有点弯,有些甚至只是射进草里,懒得找。
  正规军有军需供应,很多弓箭手根本不在乎。
  顾临川在乎。
  第一次跟正规军一起驻扎,别人吃完饭回帐篷,顾临川吃完饭去了靶场,低头找。
  第一支,箭杆没断,留下。
  第二支,箭羽坏了,能修,留下。
  第三支,箭头没了。
  顾临川想了一下,箭杆还能用,留下。
  一个弓箭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顾临川头也没抬,说:“捡箭。”
  弓箭手说:“那些都是坏的。”
  顾临川说:“我知道。”
  弓箭手说:“坏的你也要?”
  顾临川说:“能修。”
  弓箭手想了一下,说:“那边还有一堆。”
  顾临川猛地抬头,问:“哪?”
  弓箭手指向靶场后面,说:“那边。”
  顾临川过去一看,眼睛都亮了。当天晚上,他抱着三十多支破破烂烂的箭回来。
  雷蒙坐在篝火旁,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的箭,问:“哪来的?”
  顾临川说:“捡的。军营不要的。我问过了。”
  雷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神神秘秘的地方,能弄出那么好的刀?”
  顾临川说:“能。”
  雷蒙问:“甲?”
  顾临川说:“能。”
  雷蒙问:“弓?”
  顾临川说:“能。”
  雷蒙问:“弩?”
  顾临川说:“能。”
  雷蒙指着他怀里的破箭,问:“那为什么不能弄箭?”
  顾临川沉默了几秒,非常认真地回答:“我也想知道。”
  雷蒙终于没忍住,笑了。
  从此以后,整个灰狼佣兵团都知道,顾临川有个毛病,喜欢捡箭。
  再后来,连一些合作过的正规军都知道了。
  每次弓箭手训练结束,甚至有人专门喊他。
  那人喊:“顾临川!”
  顾临川问:“干什么?”
  那人说:“今天又坏了一批!”
  顾临川立刻过去,喊:“放着!别扔!我来!”
  于是顾临川真正出任务的时候,装备经常非常混搭。
  一身没人认识的布面甲,腰间挂着绣春刀,偶尔带剑,有时候背着一把结构奇怪的弩。
  箭袋里面则什么都有。
  新的、旧的、捡来的、修过的、重新换过箭羽的、磨过箭头的,甚至有几支箭羽颜色都不一样。
  然后顾临川再骑上一头灰驴。
  没办法。
  商城没有马。
  真正的战马又太贵。
  顾临川去过马市很多次。
  第一次,进去,问价,出来。
  第二次,进去,问价,又出来。
  第三次,马贩子都认识他了。
  马贩子说:“又来看?”
  顾临川说:“嗯。”
  马贩子问:“买不买?”
  顾临川说:“下次。”
  马贩子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
  最后顾临川花了二十七银币,买了一头灰驴。能骑,能驮东西,吃得少,不娇贵。除了有点倔,基本没毛病。
  雷蒙第一次看见顾临川全副武装骑着驴回来的时候,站在佣兵团门口,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雷蒙说:“顾临川。”
  顾临川应了一声:“嗯?”
  雷蒙问:“你这套甲多少钱?”
  顾临川说:“挺贵。”
  雷蒙问:“刀呢?”
  顾临川说:“也挺贵。”
  雷蒙问:“弩?”
  顾临川说:“更贵。”
  雷蒙点点头,最后指着灰驴,问:“这个呢?”
  顾临川低头。灰驴也抬头。
  顾临川说:“二十七银币。”
  雷蒙没接话。
  顾临川解释:“马会踢人。驴不会。而且省草料。”
  雷蒙转身就走。
  顾临川问:“你去哪?”
  雷蒙说:“离你远点。”
  顾临川问:“为什么?”
  雷蒙说:“丢人。”
  顾临川低头看自己的驴,说:“他们不懂。”
  灰驴甩了甩耳朵,继续吃草。顾临川拍了拍它的脖子,说:“还是你懂我。”
  驴没理他。
  当然,顾临川能够在佣兵这一行活下来,靠的不只是装备。至少不全是。因为他还有一样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武功。
  顾临川没有斗气,也没有魔力。
  十五岁的时候测试过。
  测试师甚至给他测了两遍。
  魔力,没有。
  斗气天赋,还是没有。
  最后测试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家种地吧。”
  正规骑士学院不会要他。
  魔法学院更不用想。
  贵族也不会花钱培养一个没有斗气天赋的少年。
  可系统给了他另外一条路。
  内功、刀法、剑法、身法。
  别人用斗气强化身体。
  他没有。
  那就练。
  跑、跳、负重、扎马步、练刀、练剑,一次又一次锤炼身体。
  他的身上不会冒斗气的光,也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甚至很多人根本看不懂他到底在练什么。
  可他的力量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结实,刀也越来越快。
  真正把他带进佣兵这一行的人,叫雷蒙。
  顾临川十六岁第一次走进佣兵酒馆的时候,酒馆里面全是味道。
  麦酒、汗、湿皮甲、烤肉,还有不知道哪个混蛋靴子上的马粪。
  墙边靠着长矛,桌子下面塞着盾牌。
  几十个佣兵坐在里面。
  有人喝酒,有人赌钱,有人吹嘘自己昨天杀了多少盗匪。
  顾临川刚进去的时候,没人要他。年纪小,没经验,没斗气,没魔力。
  有人问:“你会什么?”
  顾临川回答:“会打。”
  整个酒馆都笑了。只有角落里的雷蒙没有笑。雷蒙四十多岁,胡子已经有些花白,从左边眉毛一直到脸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
  雷蒙喝了一口麦酒,说:“过来。”
  顾临川走过去,问:“干什么?”
  雷蒙说:“打我一拳。”
  顾临川问:“真的?”
  雷蒙说:“真的。”
  顾临川看了看他,说:“我力气有点大。”
  周围的人笑得更厉害。雷蒙也笑,问:“有多大?”
  顾临川说:“不知道。”
  雷蒙说:“来。”
  雷蒙抬起手臂,淡淡的斗气覆盖在上面。顾临川站稳,吸气,腰腹发力,一拳砸出去。砰。
  雷蒙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整个人连退三步,后腰撞上桌子,酒杯哗啦一下倒了一地。酒馆慢慢安静下来。
  雷蒙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顾临川,问:“你有斗气?”
  顾临川说:“没有。”
  雷蒙问:“真没有?”
  顾临川说:“测过两次。”
  雷蒙问:“那刚才是什么?”
  顾临川想了想,说:“蛮力。还有一点武功。”
  雷蒙问:“武功?谁教你的?”
  顾临川说:“祖传。”
  雷蒙冷笑,说:“你爹我认识。他走快两步都喘。上次搬麦子还闪了腰。”
  顾临川沉默了一会儿,说:“隔代遗传。”
  雷蒙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问:“敢杀人吗?”
  顾临川没有马上回答。当时的他,真的不知道。雷蒙也没有逼他,只是重新坐下。
  雷蒙说:“一个月一个金币。任务另外分钱。包吃。不包死。”
  顾临川愣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雷蒙端起酒,说:“死了就没饭吃了。”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雷蒙把酒杯放下,问:“干不干?”
  顾临川想到父亲的药,又想到妹妹以后读书需要的钱,最后点头,说:“干。”
  从那一天开始,顾临川成了灰狼佣兵团最年轻的佣兵。
  雷蒙教了他很多。
  怎么扎营,怎么看商队,怎么辨认马蹄印,怎么判断路边的人到底是农民还是盗匪,怎么谈价,怎么看契约,怎么分钱,怎么处理战利品,什么时候应该打,什么时候应该跑。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别因为自己能打,就觉得自己不会死。
  几年过去。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带人接护送任务。
  顾临川回到灰狼佣兵团的时候,夕阳正从青石镇西边那段土墙上慢慢落下。
  铁匠铺的锤声已经停了。
  酒馆开始点灯。
  远处商队陆续进城,马蹄踩过湿漉漉的石板。
  空气里面混着炊烟、烤肉和牲口的味道。
  城门上已经有人准备点火把。
  灰驴就拴在佣兵团门口。它看见顾临川回来,昂地叫了一声。顾临川拍了拍它,说:“明天又得辛苦你了。”
  灰驴低头,继续吃草。
  顾临川走进去,把契约拍在桌上,说:“来活了。”
  几个佣兵抬起头。有人问:“多少?”
  顾临川说:“四十金币。”
  有人问:“这么多?去哪?”
  顾临川说:“十二辆粮车。王都。”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屋里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有人说:“王都?听说王都姑娘特别漂亮。”
  另一个人说:“关你屁事。”
  那人说:“怎么不关我的事?”
  顾临川把杯子放下,说:“先活着到王都再说。”
  坐在最里面的雷蒙抬起头。这些年,他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经常亲自带队。
  雷蒙问:“南边商道?”
  顾临川说:“嗯。”
  雷蒙说:“最近不太平。多带两个人。”
  顾临川摇头,说:“多一个人,多分一份钱。”
  雷蒙冷笑,说:“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抠?”
  顾临川摸了摸刚刚被药铺和邮驿掏空的钱袋,面无表情地说:“我爹要吃药。我妹要读书。你要是愿意替我出——”
  雷蒙立刻低头,说:“当我没说。”
  屋里一阵笑。顾临川自己也笑了。他把契约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
  夕阳只剩最后一点。远处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守卫开始点起火把。最后几辆马车赶在关门以前进城,车轮压过积水,泥点溅到路边。
  顾临川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四十金币。
  只要这一趟顺利,父亲接下来几个月的药钱有了,妹妹下个月应该也不用写信回来哭穷。
  说不定还能剩下一点。
  顾临川转头,看向自己的灰驴,忽然想起马市里面那匹黑色战马。
  毛色是真的漂亮,腿也长。
  就是价格。
  顾临川想了一下,算了。
  驴也挺好。
  至少吃得少。
  他不知道,这一次前往王都,会让他遇见一个女人。
  以后,他会向那个女人表白九十九次。
  第一次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第五十次的时候,他依然这么觉得。
  第九十九次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自己距离真正想要的东西只剩下最后一步。
  可那第一百次,始终没有来。
  顾临川拍了拍灰驴,说:“走。”
  灰驴没动。
  顾临川又说:“走了。”
  灰驴还是没动。它正在吃墙边最后一撮草。顾临川拉了一下缰绳。灰驴抬头看他,又低头,继续吃。
  屋里已经有人开始笑。雷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顾大骑士!你的神驹不听话啊!”
  顾临川回头,喊:“闭嘴!”
  他弯腰,从墙边拔了一把草,放到灰驴面前晃了晃。灰驴立刻抬头。哒,哒,哒,跟了上来。屋里的笑声更大。
  顾临川脸都黑了,说:“笑个屁。等老子以后有钱了,买两匹马。骑一匹,牵一匹。”
  雷蒙在里面喊:“先把你爹的药钱挣回来吧!”
  顾临川脚步一顿。他想了想,也是。他把手里的草往前递了一点。灰驴屁颠屁颠跟上。
  夕阳下,一人一驴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布面甲外层的深色布料已经被晚风吹得有些发干。
  腰间的刀鞘随着脚步轻轻碰着大腿。
  背后的弩露出冰冷的金属结构。
  箭袋里插着十几支长短不一、箭羽颜色都不一样的箭。
  新的,旧的,买的,捡的,修过的。
  一身没人认识的好装备。一袋东拼西凑的旧箭。一头二十七银币的灰驴。
  那一年,顾临川还只是一个没有斗气、没有魔力、没有爵位,也没有马的佣兵。
  他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先锋,成为将军,拥有自己的军团。
  他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自己会重新回到那座王都。
  只不过那一次,他不会再骑着驴进去。
  而城里的那个女人,也永远不会等到第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