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国回到家的时候,家属院的灯已经灭了大半,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刚推开门,三个孩子立刻围了上来。
  大女儿林穗,心思最细,一眼就瞥见林定国绷紧的神情,连忙按住两个弟弟。
  林定国抬手,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发顶,让他们回自己房间。
  “爸,又要出任务吗?”
  林定国蹲下,盯着女儿的眼睛,“穗穗,今天晚上大人都得出门。”
  “有人问,就说你妈胃痛,我带她去医院,小乔姐姐路上累着,发烧了,在休息。能记住吗?”
  林穗握紧拳头,重重点头,“爸,我记住了,你放心我会看好弟弟们。”
  林定国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里屋,许文英正给乔玉珠收拾晚上睡觉的地方。
  “玉珠,家里孩子多,委屈你了。”
  乔玉珠配合地抖着手里的床单,“是我麻烦你和林大哥才是。”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
  两人抬头,就看见林定国沉着脸走进来,眼底爬满了红血丝。
  许文英下意识蹙紧眉头,“怎么回来这么晚,吃了吗?”
  “文英,我得借你胃痛的由头,悄悄把小乔带出去。”林定国扶住她肩膀,“我交代穗穗了,今天咱们三都不回来。”
  许文英闻言,没有多问,径直朝厨房走去,“锅里还有几个馒头,我给你们带上。”
  林定国转头看向乔玉珠,“找个机会,你先去后座藏好,咱们马上走。”
  “好。”乔玉珠点头。
  乔玉珠出门前,刻意压低声音,“穗穗,帮姐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林穗拉开门缝看了一眼,摇头,又补了一句,“乔姐姐,隔壁曹婶家还亮着灯。”
  乔玉珠颔首,快步闪进车里,刚弯腰钻进座位底下藏好。
  “吱呀”一声,隔壁门突然开了。
  “文英,大晚上的,你们这是干什么去?”曹爱莲的声音透过夜色传过来。
  许文英心头一紧,狠狠掐了一把腰间的软肉,眼泪瞬间从眼眶飙出来。
  她虚虚靠着林定国的胳膊,“爱莲,我老毛病犯了,定国说啥也要带我去医院看看。”
  “哎呦,那赶紧去,家里你放心,我帮你留意着。”
  曹爱莲看着许文英有气无力的模样,连忙挥手催促。
  林定国将许文英扶上副驾,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等出了大院,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后,乔玉珠才从后座上探起身,给许文英递过去一个军用水壶。
  “文英姐,二虎给拿的水壶,你晚上喝水用得上。”
  许文英接过水壶,想到家里的三个孩子,眉宇间闪过一抹担忧。
  等车子稳稳停在县医院门口,乔玉珠立刻重新钻到车座底下,将自己藏好。
  不过十来分钟,林定国便回来,重新发动了车子。
  驶出两条街,他拐进一处偏僻的院子,熄了火。
  乔玉珠从后座钻出来,又跟他换上了一辆灰扑扑的吉普车,彻底抹去了来时的痕迹。
  车上,乔玉珠看着林定国疲惫的脸色,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递给他。
  林定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清甜的水滑入喉咙,仿佛一场甘霖洒在龟裂的大地上,眉心都跟着舒展了,身体里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砸吧”了下嘴巴,“怎么甜滋滋的?”
  乔玉珠摇头,“不知道,二虎准备的。”
  林定国勾了勾嘴角,“估计这小子又往水壶里悄悄放糖了。”
  说回正事,林定国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乔玉珠,语气十分凝重,“吴司令同意让你两见一面,但必须在他的办公室。”
  “时间很紧,咱们必须得在天亮前赶回来,不能被人发现你离开过双县。”
  乔玉珠点头应下。
  两人一路无话,直奔锦城军分区。
  抵达岗哨的时候,哨兵只看了一眼,就快速移开了路障。
  林定国将车行驶到一处小楼,带着乔玉珠绕到偏门,穿过狭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熟悉的门前。
  他抬手,轻轻扣了两下。
  “进来。”
  推开门,乔玉珠抬脚跟在林定国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对上了陆砚舟错愕的眼神。
  一段时间没见,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又重了几分。
  从前,陆砚舟像一柄随时等待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多看一眼都要被锐气灼伤。
  现在,锋芒收进了剑鞘,反倒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势。
  看见乔玉珠的时候,眼底满是错愕。
  林定国向吴昊霖介绍,“首长,这位就是乔玉珠,乔同志。”
  乔玉珠收回视线,看向桌子后面,披着外衣、两鬓斑白的老人,心里闪过了一抹愧疚。
  是她打搅了对方的休息。
  “首长好。”
  “你好。”吴昊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笑着问道:“安县这个时候,青皮核桃该下来了吧?”
  乔玉珠脊背一紧,“是的,首长。今年雨水比往常多,核桃也更饱满些。”
  “您要不嫌弃,改天我给您寄点过来。”
  吴昊霖笑了两声,“行,好几年没吃了,托你的福,我尝尝。”
  乔玉珠仰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我听说你前阵子抓了三个人贩子?不怕吗?”
  “刚好碰上,当时见那孩子被藏在竹篮里,就觉得可怜,也顾不上害怕。”
  吴昊霖眼里闪过一抹赞赏,“我都听说了,阎家那黑脸小子可对你赞不绝口。”
  乔玉珠瞥了一眼陆砚舟,果然见他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
  “阎同志过誉了,我只是提供了线索,真正抓人的还是他和所里的公安。”
  陆砚舟的嘴角绷得更紧了,露出了锋利的下颌线。
  吴昊霖轻咳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好了,时间紧迫,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定国,你跟我走。”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偌大的办公室,眨眼间只剩下乔玉珠和陆砚舟两人。
  陆砚舟大步上前,狠狠将人嵌进怀里,下巴抵着乔玉珠的头顶,“玉珠,这一路很辛苦吧?”
  乔玉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火药味,眼眶微微发酸,却很快压了下去。
  她推开陆砚舟,从包里掏出沉甸甸的军用水壶,递过去,“什么都别问,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