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生了。
是个儿子,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把半条槐树胡同的人都惊动了。
消息传开的时候,吴府上下神色各异。
尤三姐病在床上起不来,听了禀报,半天没说话。最后挥了挥手,让人送了一对金镯子过去,算是尽了嫡母的本分。
吴大人倒是高兴的——毕竟是他第一个孙辈,不管谁生的,总是吴家的血脉。他亲自给孙子取了名,叫吴承祖,寓意承继祖业。
至于吴俊霖……
他站在产房外头,看着那个被抱出来的皱巴巴的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少爷,您看看,多像您啊。”稳婆笑着凑上来。
吴俊霖看了一眼。
红通通的一团,眼睛都睁不开,哪儿看得出像谁?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云朵躺在床上,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少爷进来看她一眼。
她咬着嘴唇,抱着儿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可眼泪底下,是压不住的笑意。
儿子。
她终于有儿子了。
正房里,赵智娴依旧坐在窗边。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是云朵那边在庆贺。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笑声、说话声、脚步声,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她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儿子。
云朵生了儿子。
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从今往后,云朵就不是普通的姨娘了。她是生了儿子的姨娘,是吴家二房长孙的生母。就算尤三姐再不喜欢她,也得给她几分面子。就算少爷对她再冷淡,也得认这个儿子。
而她——
她是正房,是嫡母。
按规矩,云朵的儿子要叫她母亲,要记在她名下。
可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这个儿子是云朵生的,云朵会甘心把他让给自己?
不可能。
赵智娴望着窗外,眼神微微闪动。
云朵有了儿子,就等于有了筹码。有了筹码,就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就会——
她轻轻笑了笑。
就会露出马脚。
她等着。
那天晚上,吴俊霖来了。
他来得很晚,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在桌边坐下,半天没说话。
赵智娴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吴俊霖忽然开口。
“云朵生了儿子。”
他没有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六斤八两,挺壮实的一个小子。”
赵智娴没有回应。
吴俊霖顿了顿,又说:“我爹给他取了名,叫承祖。”
依旧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空的,干净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那晚在牢里看舅舅的时候,舅舅说的话。
“俊霖啊,这世上有些人,看着是傻子,其实比谁都精。你永远不知道她那张脸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他看着眼前的这张脸。
藏了吗?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我一直怀疑你在装。”
赵智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极轻微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看见了。
他的心咯噔一下……
果然。
他压住心里的波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
“那天你点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傻子,怎么会懂点头的意思?”
他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他知道,她在听。
“还有那晚,我说云朵往你杯子里倒东西的时候,你的手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
“一个傻子,听到这种话,不会有反应。可你有。”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
“赵智娴,你在装,对不对?”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赵智娴依旧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可她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
他在诈她。
一定是。
如果他真的确定,就不会这样说了。如果他真的确定,早就揭穿她了。
他是在试探,是在诈她。
想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
她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哪怕心里再惊,面上也不能露半分。
她依旧是那个傻子。
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吴俊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行了,”他站起来,“我知道你不会承认。”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不过没关系,我等得起。”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赵智娴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险。
差一点,她就露馅了。
他在诈她。
可他说的话,又让她不确定了。
他真的只是诈她吗?
还是他真的看出了什么,只是在等她自己承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小心了。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云朵坐月子的那些天,吴府出奇的平静。
尤三姐的病时好时坏,断断续续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床。吴大人忙着四处打点,想救大舅子出来,可惜没什么用——皇上这次是动了真怒,尤家那个舅舅最后还是被判了流放,家产抄没,妻离子散。
消息传来那天,尤三姐又病倒了。这回是真的病,躺在床上起不来,话都说不利索。
吴俊霖每天去正院探望,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云朵那边,倒是热闹得很。
她生了儿子,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丫鬟婆子们见了她,都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云姨娘”,再不敢像以前那样爱答不理。厨房里送来的饭菜也比以前好了,鸡鸭鱼肉轮着来,生怕亏了她的奶水。
云朵躺在床上的时候,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她让丫鬟把儿子抱来,放在自己身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承祖,娘的乖儿子,”她轻声说,“等你长大了,娘就享福了。”
她不知道的是——
正房里,有个人一直在看着她。
隔着几重院子,隔着无数道墙,隔着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
那个人在等。
等她得意忘形的那天。
等她露出破绽的那天。
等她——
把自己作死的那天。
那天傍晚,吴俊霖又来了正房。
他来得很准时,像是掐着点儿来的。
赵智娴已经习惯了。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就走。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他到底信了多少。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演下去。
直到——
直到她确定,可以不用再演的那天。
吴俊霖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今天我去看云朵了。”
赵智娴没有动。
“她抱着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他顿了顿,“她问我,能不能把承祖记在她名下。”
赵智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记在云朵名下?
按规矩,姨娘生的孩子,是要记在嫡母名下的。云朵想自己留着,这是越矩了。
吴俊霖看着她的侧脸。
“我没答应。”
沉默。
“我告诉她,承祖是嫡出的儿子,要记在正房名下。”
他笑了笑。
“她当时那个脸色,你是没看见。”
赵智娴依旧没有动。
可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在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