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夏天,是被蝉声一把吵醒的。那声音从村口老槐树里钻出来,一声追着一声,没个喘气的时候
  我蹲在门槛上,看外公把最后一口稀粥划得见了底。
  他抹了把嘴,碗筷往木桌上一搁,起身去够墙角挂着的旧草帽。
  草帽边早就破了,耷拉下一绺。
  “走喽,晓航,”他声音哑哑的,像是被昨晚的烟酒呛着了,“日头毒,赶早。”
  我身上这件比较像样的深蓝色运动外套,是去年“姑妈”寄来的,说是城里时兴的样式。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手肘处洗得发白。
  上周末晚上的那通电话,最后是“嘟嘟”的忙音收的场——‘姑妈’她跟我说,“章晓航,你必须来城里读初中”,我说“我哪也不去,就呆在乡下”。
  后来堂屋里的固话又嗡嗡地响过两回,就像今天早晨的知了叫声那样,没完没了的。
  那个周末的晚上,我在院子里的水井边站着,没进屋。
  外公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看我。
  他身上穿的灰衬衫总是洗不干净。
  昨天晚上,外公他就着一点自酿米酒,他又说了那些车轱辘话,“你妈…她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
  我心里别扭,说,“她不是我妈。” 他便不吭声了,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筒。
  我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大情愿地跟上外公。
  村里的土路被一夜的露水润过,又让刚爬起来的日头一烤,蒸出一股子土腥气。
  踩上去有点软,有点烫脚。
  远处的稻田倒是绿得刺眼,一层压着一层,从脚边一直泼到山根,浓得化不开。
  小卖部门口的“公用电话”牌子,红漆斑斑驳驳的。
  水泥站牌生着褐色的铁锈,“青石村”三个白油漆字,也糊得差不多了。
  我们在站牌下等了约莫二十分钟。
  我用露脚趾的塑料凉鞋,去踩地上排队搬家的蚂蚁。
  一只,两只,黑点变成一小摊模糊的痕迹。
  外公手里的草帽转得像风车,眼睛盯着土路拐弯的地方,那里除了晃眼的白光,什么也没有。
  终于,远处腾起一股黄尘,是老掉牙的绿色大巴,开起来咣当咣当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大巴在青石村的牌子门口刹停,车门“哧”地泄了力,汽油和汗馊的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先下来的是几个扛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的村民,扛,裤腿上溅着干涸的泥点。
  然后,我看见了我“姑妈”叶婉荷的身影。
  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紫色短袖衬衫,搭了一条米色长裤,齐肩的乌黑秀发在脑后束成低低的马尾,露出白皙的一截后颈,手里提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包。
  “姑妈”叶婉荷只要是明眼人一瞧,便晓得她城里人——她的脸庞是典雅大气的瓜子脸,下颌线如工笔画般利落,额头饱满光洁,颧骨微隆,狭长的内双丹凤眼,眼皮薄得像蝉翼,看人时习惯微微眯起,。
  赋予“姑妈”她不易亲近的肃穆感,肌肤色泽是常年待在室内工作形成的冷白皮,不施脂粉便已经胜过村里的绝大部分女人——尽管她都已经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了。
  她的身高好像是一百六十八厘米的样子,纤瘦窈窕,肩线平直,胸脯饱满但不是夸张,髋和臀都十分圆润,小腿线条因常年站立讲课而紧实有力。
  “姑妈”她下车时,她脚下一绊,身子晃了晃,紧跟在她身后的“姑父”章文宏一只手立刻箍在了她的腰那。
  那手扶得很紧,五指掐进的衬衫布料里,在她腰侧陷出一个窝。
  章文宏也下来了。
  我都忘了上次亲眼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比记忆里更干瘦,像棵脱了水的稗草,胡子没刮干净,下巴和两腮一片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条纹衫皱巴巴,领子歪着。
  他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说了句什么。她偏头躲开,眉头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是她不耐烦、不高兴的样子。
  但她没有甩开他箍在腰间的手,只是有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那般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接着下车的是章晓薇。浅蓝色连衣裙,无框眼镜,背了个双肩黑色书包。她瞥了一眼姿态诡异的父母,便厌烦地转开了视线。
  外公迎上去,接过“姑妈”手里的包。她轻声说了句什么,还没飘过来就散了。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外公的肩头,落在我身上。隔着一小段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土路。我垂下眼,看着她黑色皮鞋尖上沾着的一小撮黄色尘土。
  章文宏的手还没挪开。不仅没挪,还不安分地动了动,大拇指在她衬衫的褶皱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姑妈”身体一僵,向另一边侧了侧,想避开,章文宏他却不依不饶地跟上,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低下头,嘴唇又凑近她耳畔,呼出的热气让她耳鬓细软的碎发微微颤动。
  “文宏。”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像在提醒课堂上差生,“你安分点,行么?”
  章文宏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说,“咋了?坐趟车,还跟我生分了?”
  “姑妈”深吸了一口气。
  那件合身的浅紫色衬衫前襟,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明显绷紧了一瞬,她没有去掰开那只手,姑且忍让,转向外公,微笑着说,“爸,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
  “没多久,没多久。”外公应道,目光掠过章文宏那只仍搭在她腰间的手,随即带着胸腔的痰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章文宏的手算是松开了些,但手掌还虚虚地挨着衬衫下摆的布料。
  看他这么不知趣,“姑妈”向前走了两步摆脱了他,一边把衣角抚平一边她朝我走了过来。
  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看着和我这个土小子完全不搭边的“美丽姑妈”走到我面前,她投下的身影把我笼罩,带来一小片短暂的阴凉。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好闻体香又飘了过来——不是花香,有点像寺庙里檀香的清冷。
  她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晓航。” 她叫我的名字。
  我没吭声,视线落在她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浅米色纽扣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紧束着她白皙的天鹅颈。
  “你又长高了。” 她接着说,声音有点哑,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我还是沉默着不说话。
  眼角的余光瞥见章文宏晃荡着走了过来,他嘴角叼上了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斜睨着我,嚷嚷说,“小子,见了爹妈,哑巴了?”
  我没理他,她也像没听见章文宏的话,只跟我说,“我们先回家吧,你外婆还在家里等着呢。”
  靠过来的章文宏的手又朝着“姑妈”伸了过去。
  手从她后腰滑下,在她富有弹性的臀部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后边外公和章晓薇的视线,但因为我的目光一直注意着那里,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姑妈”僵直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回头,向前急走了几步,往家的方向去了。
  章文宏在她身后,嘴角高高吊起,更多的黄牙暴露在阳光下,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上去。经过我身边时,他随意地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肩膀一沉,躲开了。
  他的手拍了个空,晾在半空中。他挑了挑那两道稀疏的眉毛,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没说什么,继续吊儿郎当地走了。
  外公慢慢踱过来,在我身边站定,望着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沉沉地叹了口气。“走吧,晓航。” 他说。
  我没动。
  目光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姑妈”她走得很直,背脊挺得像风雨中也不肯弯折的青竹,章文宏跟在她后面半步,像一块沾满淤泥的恶心牛皮糖。
  一想到跟着她们回家之后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争执吵架,我胸腔里说不出的憋闷和烦躁,转身就向着与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晓航,你去哪?!” 外公苍老焦急的喊声在身后响起。
  我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村里路边的那片茂密玉米地。
  高高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又宽又长,边缘带着细小锋利的锯齿,刮在脸上、脖子上、裸露的胳膊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我不管不顾地拼命地往里钻,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够远,就能把不痛快地烦心事统统甩到身后去。
  但没跑多久,或许是我跑得太快了,我便钻出了玉米地,来到了村里的河塘边。
  河边有风,可那风也是温吞吞的,闷得很,我蹲在河沿,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斜着面甩出去,石子“噗”地砸进水里,只勉强跳了一下,便沉没了。
  我又捡起一块更大的,更用力地甩出去,手臂抡圆了,带着风声。
  这次,石片在水面上急促地跳了五、六下,在河心荡开一圈圈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的涟漪,像极了某些无法言说、只能任其沉没的心事。
  脚步声从玉米地那头传来,踩在晒得发白的干土上,沙啦沙啦,不急不缓。
  不是外公那种沉而拖沓的步子。
  我没回头,眼睛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树叶。
  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
  我听见她在努力平复急促的喘息,毕竟是城里人,不像乡下人的野孩子那么能跑。
  过了好一会儿,那气息才勉强匀了些。
  “章晓航。”
  连名带姓。我知道她这是真动气了,才会这样叫我。
  我没应她,蹲下身,从脚边又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她绕到了我面前,挡住了河面。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
  “为什么要跑,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她问。
  “不想看见他。” 我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
  “他是你爸。”
  “我没有爸。” 这话几乎是不经脑子冲出来的。说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没想过会这么脱口而出。
  可话一出口,心口那块堵了不知多久的石头,好像突然被撬开了一舔缝,松泛了许多。
  她沉默了。河水流得不快,靠近岸边的水草在微微晃动。对岸那有只单脚站立的白鹭,像个静止的标本。
  “回临州读书的事,我们必须谈谈。” 她又开口,但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个与我无关的决定。
  “我不去。”
  我猛地站起来。去年见她,我还得仰着脖子。现在起身,我发现我已经能平视她的眼睛了。
  她的眼瞳是深琥珀色的,在此刻映着河塘细碎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可那光亮底下,是一片我看不懂的寒潭。
  “我在青石村挺好。” 我梗着脖子。
  “城里的教育条件和质量都更——”
  “我能考上县高中!” 我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要你上最好的中学。” 她的语气陡然硬了几分,像粉笔划过水泥地,与我针锋相对,“我在临州找了人,二中,省重点,你必须——”
  “我说了我不去!” 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惊起了对岸芦苇丛里几只白鹭,也把自己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我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你们早就离婚了,我也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他凭什么还碰你?!刚才在村口,他为什么还那样对你?!”
  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就像出膛的子弹,带着我所有的愤怒、困惑和我为她感到的屈辱射出。
  但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我见到“姑妈”的在我话语中神情黯淡了下来,后面所有更尖锐、更伤人的话全都说不来了。
  正在这时,身后的玉米地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拨开,章文宏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已经点着了。
  他显然听见了我最后那句咆哮,脸色阴沉,目光里翻涌着我熟悉的、混着酒意的暴戾。
  他“呸”地一声把烟吐在地上,脚后跟狠狠踩上去拧了半圈,逼近了我几步。
  “小兔崽子你放什么屁?” 他朝我吼,唾沫星子和烟臭一熏过来。
  我没说话,抬起下巴看他。
  他比我记忆里样子更落魄了几分。
  那件分不清本色的条纹衫,领口一圈明显的黄黑油垢,袖口胡乱卷着,胡子拉碴,一片青黑里参差不齐地冒出些灰白的硬茬。
  眼睛浑浊,布满血丝。
  “文宏!” 我的“姑妈”心急地低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侧身挡在了我和他之间,但她的身形单薄,并不能完全阻隔。
  “你听听,婉荷,你听听这小崽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章文宏的怒火瞬间被她这个保护性的动作点燃,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是锁着叶婉荷,仿佛我只是一件惹怒了他的物品,“老子是他亲爹!”
  “我没爹。” 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的。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神经质地收缩了一下,像被强光突然刺到。
  “我爹早死了。”
  最后几个字,我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蹦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脸上松弛的皮肉弹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怒极反笑,又像是被一口浓痰堵住了气管。
  “好…好…好啊…” 他点着头,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漫无目的地擦了两下,然后,毫无预兆地朝我冲撞过来!
  他个子是比我高些,但干瘦,冲过来的脚步踉跄,下盘虚浮。我在乡下野地里打惯了架,一眼就看出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外强中干。
  我没退,甚至在他扑上来的瞬间,左脚反而向前踏了半步,重心下沉。“姑妈”惊声叫喊,“文宏你别——!”
  她伸手想拦,被他胳膊猛地一抡,狠狠推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坐进河边的湿泥里。
  他朝我洗得发白的衣领抓来。我没躲,任由那带着烟臭手指揪紧了我的领口。粗糙的布料勒进我脖颈的皮肉,呼吸都变得不畅。
  章文宏借力把脸凑得极近,泛着油光和酒气的面孔几乎贴到我脸上,恶狠狠地说,“小崽种,老子今天就让你认清楚,谁是你爹!”
  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我没闭眼,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
  在乡下这些年,挨打不是稀罕事。
  外公的柴火棒,跟村里孩子打架时挨的闷拳,从后山陡坡滚下来磕破额头流得满脸血。
  疼我不怕,我早习惯了。
  可此刻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恶心,像踩到了腐烂的泥鳅。
  “文宏!住手!” 外公的吼声从玉米地边缘炸开,又急又怒,脚步声杂乱地逼近。
  但他的巴掌已经劈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后,我的左脸先是一木,随即剧痛像泼开的滚油,火辣辣地灼烧每一寸脸颊的皮肉。
  耳朵里“嗡”地长鸣起来,外界的声音瞬间被拉远,只剩下这尖锐持久的耳鸣。
  我的头被打得狠狠甩向一边,嘴里腥甜弥漫。我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果然,黏膜破了。
  我当然不会叫痛,如果真的叫痛,这巴掌不就白挨了。
  我一点点把脸转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他大概没料到我真的硬生生受着,那只手还僵在半空,脸上愤怒的表情里掺进了一丝愕然。
  “姑妈”扑了过来。这次她没有尖叫,只是用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插在我和他之间,背脊紧绷地对着我,直面章文宏。
  她张开双臂,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虽然这姿态在章文宏瘦高却戾气十足的身形前显得有点徒劳,甚至可笑——她比他矮了不止半个头,身形清瘦。
  “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是抖的,声线却努力拔高,是我从未听过的、带着破裂感的尖利,“他还是个孩子,章文宏!”
  “孩子?” 章文宏嗤笑出声,那笑容歪斜着满是嘲讽,“孩子能吐出那种戳爹妈心窝子的话?叶婉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摆到乡下、不闻不问教出来的好儿子!”
  “我没教过他这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像压在喉咙里的石头,“是你…是你自己——”
  “我自己怎么?!” 章文宏打断她的言语,充血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那只揪着我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些,勒得我喉骨生疼,“我自己犯贱?我自己不是人?对,老子不是东西!那你呢?!” 他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美丽的脸庞上,“你清高,你了不起,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城里当你的体面老师,儿子呢?扔在这山旮旯里当野孩子!现在倒跑来充好妈了?!”
  “你闭嘴!” 这次是她吼出来的。声音完全劈了,撕裂在空气里,面对着章文宏,一字一顿,“你、放、开、他。”
  章文宏没放。他反而像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揪着我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提,粗糙的布料勒进我的脖颈,我忍不住呛咳出声。
  “文宏,你松手!” 外公这时终于冲到跟前,一只布满老茧、青筋隆起的大手如同铁钳,牢牢箍住了章文宏扬着的那只手臂,“反了你了,当着老子的面动手?!”
  章文宏狠命甩了一下胳膊,却没甩脱。
  外公是实打实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那手劲岂是他这个被烟酒掏空身子的人能抗衡的。
  他又挣了两下,徒劳无功,脸上涨成猪肝色,在老人沉怒的逼视下,终究是气急败坏地松开了我的衣领。
  我向后趔趄,大口喘着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
  “爸,您别掺和。” 章文宏喘着粗气,面对外公,语气勉强压下了几分,但眼神里的横蛮和怨毒却藏不住,“这小子欠揍,不教训不长记性!”
  “教训?有你这当爹的这么教训的?” 外公的声音沉得像压地的磨盘,“动手打脸,还当着他妈的面,你还有点当老子的样子没有?!”
  “我当老子的样子?” 章文宏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他手指颤指向脸色煞白的“姑妈”,又指向咳嗽不止的我,“爸!您怎么不问问您这好外孙,他说的是人话吗?还有她——”
  他扭过头,目光粘腻地锁在“姑妈”脸上,却带着某种下流暗示的调子,“婉荷,你自己说,我刚才碰你了吗?嗯?我当爸的面碰你了吗?我那是扶你,怕你摔着!”
  “姑妈”没有说话,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器,僵直地立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章文宏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
  我突然笑了起来。
  是真的笑了出来。
  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红肿的伤处,疼得我“嘶”地抽了口气,但我还是咧着嘴,看着章文宏,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欲盖弥彰、把一切不堪都推到别人头上的滑稽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
  “你笑什么?” 章文宏像是被马蜂蜇了,恶狠狠地瞪我。
  “我笑你。” 我舔掉嘴角渗出的血沫,说的话像钉子,一颗颗往外蹦,“就会打。打我妈,打我,打完了呢?夹着尾巴去赌,输得裤衩都不剩,就滚回来喝酒,灌饱了马尿,胆子肥了,再来接着打。除了挥巴掌砸拳头,你还会点别的吗?章文宏。”
  最后三个字,我鄙夷地叫了他的全名。
  第二巴掌来得毫无征兆,比第一下更狠,手臂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扇过来,是照着把我打聋打晕的架势来的!
  但这一次,那只带着风声的巴掌,没能落到我脸上。
  在它距离我的颧骨只剩几寸时,一只纤细、白皙、却异常坚决的素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姑妈”。
  她的手指那么细,看起来柔弱无力,此刻却像五根,指甲因为极度用力掐进章文宏手腕的皮肉里,陷出几个发白的月牙形凹痕,章文宏狂暴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离我的脸颊只有咫尺之遥。
  “你够了。”她冷冷地说。
  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哑。她的手在抖,连带着纤细的小臂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震颤,可她抓握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
  章文宏怔住了。
  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一向清冷、克制、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前妻,会真的伸出手,以这样近乎搏命的姿态拦住他。
  他试着挣了一下,那只手却像焊死在他腕上,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到她掐进自己皮肉里的指甲,看到她惨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他瞪着她,她也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令人窒息,只剩河水在耳边缓慢流淌的呜咽,和远处玉米地里,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烦躁的蝉鸣。
  她的侧颜近在咫尺,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上面,让我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微的绒毛,和她紧抿地樱唇。
  我真的受够了,身体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再次咆哮起来,倏地从“姑妈”和章文宏之间狭窄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再次朝着那片茂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玉米地,用尽全力冲了进去。
  身后传来她一声几乎破音的呼唤。
  “晓航——!”
  我只听见这一声呼唤。随后这声音便被玉米叶子哗啦哗啦铺天盖地的摩擦声、被我粗重急促几乎要炸裂的喘息声淹没。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左脸火烧火燎地疼,不用摸也知道肿起来了,像发过头的馒头,热烘烘地胀着。
  嘴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还没散,混着河边带回来的泥土涩气和玉米叶子的青草气。
  可奇怪的是,心里头那片淤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泥潭,却像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黑黢黢的、带着陈腐气的淤泥正轰隆隆地往外涌。
  我终于,把那句话甩出去了。
  从我小时候开始他就这样子,那块在心里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我捡起来,当面砸回了所谓的“姑父”章文宏脸上。
  代价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虽然挺疼的,但好像也…扯平了。
  后山这条小溪比河边清澈些,但水也是浑的,泛着泥黄色,是前两日那场急雨留下的痕迹。
  那棵不知歪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投下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凉。
  我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迟疑地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颊。
  “嘶——”
  果然,肿得老高,一碰就激得神经一抽。
  我弯腰,从旁边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凹里,拖出那个生锈的绿色铁皮饼干盒。
  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里面是几封字迹幼稚的、来自前桌女生的“情书”,最底下,是我自己攒起来的八十七块五毛钱纸币。
  我“啪”地合上盖子,把盒子塞回原处,用几块石头掩好。
  后背靠上树干,仰起头。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下来,变成无数晃动的、耀眼的光斑,晃得人头晕。
  刚才河边那一幕,又不听话地撞进脑子里。
  她为什么要拦?
  让他打死我好了。
  这个恶狠狠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
  打死了,就一了百了。
  不用去什么见鬼的临州,不用别扭地喊她“姑妈”,不用天天对着章文宏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打死了,她也就解脱了,不用再为我这个“拖油瓶”操心,不用为了我读书的事去低声下气求人,更不用……让那个混蛋再碰她一下。
  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随即是一阵空落落的茫然。我到底在气什么?气他碰她?气她逆来顺受?还是气别的?我说不清。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山坡下传来,踢踢踏踏,懒散又急切,不是大人。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整理了下衣领。
  阿强那颗顶着乱蓬蓬头发的脑袋,从坡下的灌木丛后头探了出来。他晒得黝黑精瘦,比我矮半个头,手里拎着个树杈做的弹弓。
  他看见我,他习惯性地咧开嘴,但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目光就看着我的脸颊冻住了。
  “我日……”他倒抽一口凉气,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爸打的?你爸下这么狠的手?”阿强知道我外公向来不会这样打我,我外公最多也就意思意思两下,我本来也没怎么去惹外公外婆生气过。
  “嗯。”我说着,把脸转向另一边。
  他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在脏兮兮的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根油亮亮的红色辣条,包装上印着“唐僧肉”三个字。“喏。”他递过来。
  我摇摇头。他自己“刺啦”一声撕开,大口嚼起来,声音吧唧作响。
  “你爸跟你妈……”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看着…还挺那个?一块儿回的村里,你妈长得真好看…不愧是城里的高级教师。”
  我没接话。
  他咽下嘴里的辣条,又说,“我妈讲,两口子打架,床头打,床尾和。他俩离了还能一块儿回来,指定是还有感情。说不定哪天就好了,又复婚,那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少爷了。”
  “妈的,你懂个屁。”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了立即反驳。
  阿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闷头对付那根辣条。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忍不住,又问,“那……你真不去城里了?死也不去?”
  “死也不去。”
  “城里多好啊,”他语气里是赤裸裸的羡慕,“有游戏厅,一个币能玩好久。有麦当劳,我表哥说里头薯条是金黄色的,又脆又香,蘸那个酸甜的酱……还有楼,那么——高,”他伸长手臂比划,差点从石头上掉下去,“玻璃亮得晃眼,叫…大商场!里头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你想去,让你妈送你去。”我没好气。
  “我倒是想!”阿强叹了口气,把吃得干干净净的辣条包装纸仔仔细细揉成一个小团,塞回裤兜(他总说能卖废纸),表情灰暗,“我妈说了,等我混完初中,就托人带我去城里打工,不过还得再熬两年呢。”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并排坐在树荫下。
  太阳毒得很,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混着泥土被晒焦的干味儿和植物蒸腾出的青气。
  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追着一声,催命似的。
  远处,我家那排灰瓦房的屋顶上,冒出了一缕缕笔直的炊烟。
  是外婆在烧午饭了。
  隐隐约约有红烧肉醇厚的香气,被热风捎过来,勾得人饥肠辘辘。
  阿强使劲吸了吸鼻子,一副馋样,说,“回吧,我好像闻见肉味儿了,你外婆肯定炖红烧肉了。”
  我其实还不怎么想回去,但干坐在这里也没意思。
  左脸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我现实。
  肚子也确实饿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阿强也跟着起身。
  我们一前一后往山下走。他没再提我家里那摊烂事,只说下午太阳落山前,想去下面那段水缓的河湾摸螺蛳,问我去不去。我说再看。
  快到我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时,我猛地停住了脚。
  屋里有说话声。
  声音不高,隔着墙壁闷闷的,但确确实实是从我住的那间厢房的窗户飘出来的。
  那扇老旧的木格窗对着后院,这会儿开着半扇,洗得发白的旧竹帘子卷起一半。
  是“姑妈”的声音。
  我心脏莫名一紧,朝阿强飞快地使了个眼色。这小子机灵,立刻会意,闭紧了嘴巴,眼神里闪过一抹做贼似的兴奋。
  我们俩猫下腰,蹑手蹑脚,像两只田鼠,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屋子后头,蹲在了我那扇窗户的正下方。
  这里背阴,晒不到太阳,墙角生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窗户离地面不高,里面的说话声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竹帘的缝隙狭窄,像一道窥探的伤口,但足以将屋内的景象清晰地框进来。
  我的那张木板竹床上,坐着两个人。
  “姑妈”——叶婉荷,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她的坐姿依然维持着刻意的笔直,章文宏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瘦长的腿几乎抵着她的膝盖。
  他的手,此刻正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起初只是放着,不久之后,那粗糙的手指缓慢地滑动,顺着她肩胛的线条向下,滑过手臂,在手肘处暧昧地停留片刻,又折返向上,指尖最终流连抚摸着她白皙的锁骨凹陷处的肌肤。
  “婉荷,” 他说,声音里掺进做作的柔和,像变了质的蜂蜜,“这两年…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得真不像个人。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晓航那孩子。我混账,我该死,我不是个东西……”
  叶婉荷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她的手规矩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十指交握。
  “可我晓得,你心里……多少还给我留着点地方。” 章文宏的手掌从她肩膀移开,抚上她的脸颊。
  拇指蹭过她细嫩的脸庞皮肤。
  她立刻偏头躲避,但他另一只手已经迅疾地按住了她另一侧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原地。
  “你看,你还戴着这个。” 他凑得更近,发臭的口气喷在她耳廓和颈侧的肌肤细微绒毛上,“我送你的这对珍珠耳钉。这么多年了。”
  那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款式简单,泛着温润的旧光。我的确记得,她似乎一直戴着。
  “那是你妈给的。” 她不得不开口分辨。
  “我妈给的?” 章文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笑,黏糊糊地缠上来,“我妈给你的时候,是不是拉着你的手说,‘文宏跑了三条街才挑中的,说你戴着肯定好看’?嗯?”
  叶婉荷抿紧了唇,不愿意接话。
  章文宏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滑过纤长的脖颈,在锁骨那处诱人的凹陷里流连、施压,然后继续下行,稳稳地落在她腰间。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五指张开,几乎能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圈拢。
  他用了些力气,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叶婉荷没有立刻剧烈挣扎,但也没有丝毫迎合,直挺挺地任由他半搂着,头偏向一边,躲避着他不断凑近的脸和气息。
  “文宏,你别这样好不好。” 她说,语气里是强自按捺的疲累与厌烦。
  “我哪样了?” 章文宏的手在她腰侧狎昵地摩挲,隔着她的浅紫色衬衫,我清晰地见到他的手指用力的轮廓和移动的轨迹。
  他还不满足,那只手得寸进尺地向下抚过她挺翘的臀线,摸上了她的圆润臀肉。
  那不再是车站那种躲着人眼神的偷袭,而是整个手掌心都覆上去,紧贴着,缓慢而用力地揉按、挤压叶婉荷的又弹又软的臀肉。
  我呼吸一滞,蹲在我旁边的阿强也看见了,他倒抽一口凉气,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写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懂的震惊与懵懂的兴奋。
  屋内,叶婉荷身形绷紧,手倏地抬起,似乎想推开身上这具令人作呕的身体,但手臂抬到一半,像被无形的锁链拴住,那是极度隐忍、厌恶到极点却又不得不承受的表情。
  章文宏将她的沉默和僵硬当作了默许,动作愈发大胆。
  另一只手臂也环了上来,从前方将她整个高挑的娇躯搂入怀里,手掌紧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把脸埋入她馨香的颈窝,鼻子像狗一样在她耳后与脖颈连接的敏感处贪婪地嗅闻了一会之后,竟伸出湿热的舌头,带着亵玩的意味舔过她的小巧耳垂。
  “嗯……”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姑妈”喉咙里淌出。那不是愉悦,更像是被最肮脏的爬虫触碰时,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战栗与恶心。
  “你躲什么呀,婉荷?” 章文宏的声音含混地响在她耳畔,臭嘴贴着她的耳廓厮磨,“你身上……哪一个地方,我没碰过、没尝过?嗯?忘了?” 他的说话声音带上了下流的追忆,“忘了你当初躺在我身子底下,腿勾着我腰的时候,是副什么模样了?那时候你可不推,你求着我要……”
  “你闭嘴!” 她提高声音厉色打断了章文宏。
  “我闭嘴?我说错了?” 章文宏的嘴唇稍稍移开,对着她敏感的耳道恶意地吹着气,“要不是老子当年‘本事’大,你能怀上晓航?能生出这么个儿子?那时候……你里面可不是这么又冷又硬的,叫得那才叫一个……”
  “章文宏!” 叶婉荷猛地睁大了细长的丹凤眼,里面燃烧着被羞辱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上,“说好的,这次回来是为了晓航的事情。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下作东西,还有没有点别的?!你心里除了那二两肉,还装得下什么?!”
  “我想自个儿媳妇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章文宏拔高了嗓门,脸上却挂着那副滚刀肉般混不吝笑容,手上的动作更加放肆,从她臀侧滑到纤细的腰肢,揉捏着,又得寸进尺地试图向上攀爬,朝她衬衫下起伏的胸脯乳房探去,指尖勾扯着单薄的布料。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更私密界限的瞬间,“姑妈” 像是崩断了最后一根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章文宏正沉浸在猫戏老鼠般的掌控感中,猝不及防,竟被她挣开了手。
  她向后退去,一路退到我的旧书桌边,脊背“砰”地一声撞在桌沿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大口喘气。
  “说好的?” 章文宏往前逼近一步,脸上最后那点虚伪的温和假面被他自己撕碎,露出底下被欲念和不耐烧得通红的真容,“什么他妈的说好的?是说好了让老子摸两下解解馋,还是说好了到了地儿就翻脸不认人?叶婉荷,你他妈耍我玩呢?”
  “我说过了,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晓航的事。” 叶婉荷她重复说。
  “晓航晓航!你眼里除了那小崽子还有谁?!” 章文宏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在我狭小闷热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我呢?老子还是不是你男人,离了婚又怎样?你身上哪块肉老子没摸过没亲过没睡过?啊?!现在跟老子这儿立起牌坊来了?!”
  “我们离婚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掘出来,又冷又硬。
  “离婚了你刚才在车上扭什么?!路上靠老子身上哼什么?!” 章文宏被她的抗拒和这句“离婚”彻底点燃了暴怒的火药桶。
  他不再试图搂抱,而是像铁钳一样粗暴地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腕,使劲扣住。
  我看见她疼得娇躯一颤,眉头紧蹙,花容失色,但她只是短促地抽气了半声,随即死死忍住。她没有叫喊,也没有再激烈挣扎。
  蹲在我旁边的阿强这时候又忍不住了,凑到我耳边,用气声发出“嘶”的惊叹,眼里闪烁着窥见成人世界不堪的惊骇直白地说,“我滴个娘,你爸可真…带种!”
  我恶狠狠剐了他一眼。阿强吓得脖子一缩,立刻闭紧嘴巴,可眼珠子还是黏在窗内我屋里的场景上,移不开。
  房间里,章文宏攥着她的手腕,像拖拽一件物品般将她往自己怀里拉扯。
  她没有顺从,身体向后使着力,无声地僵持着,两人之间只隔着短短一臂的距离。
  “是。” 她语气冷漠的说,我蹲在窗下,听得字字清晰,“我是让你碰了,让你摸了。在车上,你凑过来的时候,我没推开。在路上,你搂我的腰,我也没甩开。因为你说,你会好好跟晓航说话,你会像个当爹的样子,哪怕只是装,也把这两天装过去。章文宏,条件我给了,你说话算话了吗?刚刚你那是当爹该有的样子吗?”
  章文宏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又分道扬镳的女人。
  僵持了许久,眼见叶婉荷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他只好先松了手。
  “行,叶婉荷,你真行。” 他点着头,耍赖说,“用完了就扔,擦擦嘴就想不认账,是吧?把老子当什么了?帮你哄你那宝贝儿子的敲门砖,用完了,连摸一下都嫌脏了?”
  她没有回答,也懒得瞧他,仔细地整理被他扯乱的衬衫衣领,维持自己的体面。
  阿强又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子,这次连口型都不敢做了,只用力挤眉弄眼,意思是:快走,这儿不能待了!
  我的双脚却像被灌满了铅,看着屋里那个身影,那个我叫了十几年“姑妈”、却与我血脉相连的女人,她就像后山悬崖边那一株历经风雨苍翠孤松。
  一阵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头,这次不仅仅是因为章文宏,更是因为我自己——就在不久前,在河边,我竟然用那么猥琐的心思揣测她的沉默,以为那是可耻的默许。
  “出去吧。” 她说,目光依旧没有看他,“该吃饭了。”
  章文宏喉结滚动,似乎还有更多下流的言语堵在喉咙里。
  但迫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没有说,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方言骂了句难听的脏话,摔门而出。
  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阳光里纷乱飞舞。
  叶婉荷没有立刻离开。
  她我的书桌前静静地站了很久,目光瞧着书桌一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上。
  她认得这个盒子。许多年前,她往乡下寄零食,用的就是这种盒子。
  掀开盒盖。
  午后倾斜的阳光正好照进盒子里,照亮了那些琐碎而廉价的珍藏:卷边的明信片,褪色的糖纸,用作业纸工整包好的信件,还有那些五彩的玻璃弹珠……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边角磨损的小小黑色录音机上,那些都是她送给我的珍贵礼物。
  她的食指悬在录音机开机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午后的热风穿过窗户,拂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接着,她合上盒盖,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堂屋里响起,渐渐远了。
  我和阿强从屋后绕出来,回到前院。红烧肉的味道更浓了,从厨房的窗口飘出来。
  阿强挠了挠头,看看我肿着的半边脸,又看看我房间的窗户,小声说,“你妈……挺不容易的。”他说完,便回自己家里吃午饭去了。
  我没接话。左脸挨过巴掌的地方,此刻更疼了,一跳一跳的,连着太阳穴都在抽。
  堂屋的八仙桌已经摆好了。
  红烧肉盛在粗瓷碗里,肥肉晶莹,瘦肉酥烂。
  炒青菜碧绿,金黄的煎鸡蛋摞成一叠,淋了香醋和蒜泥的凉拌黄瓜透着清爽。
  一大盆丝瓜汤冒着热气。
  甑子里的米饭香混杂着肉香飘来。
  没有人说话。
  我挨着外婆坐下,左脸冲着墙壁的方向,埋头扒饭。米饭很香,粒粒分明,可嚼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外婆不停把红烧肉碗里精瘦的肉块一块块夹到我碗里,很快堆起一个小尖。我没说话,也没推拒,只是沉默地一口口吃掉。
  “姑妈”叶婉荷坐在我对面。她吃得很慢,筷子尖在碗里极小幅度地拨弄,每次只挑起几粒米饭,送入口中,几乎不去碰那些油亮的菜肴。
  章文宏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
  他倒是胃口大开,吃得啧啧有声,大口吞咽着米饭,专门挑肥多瘦少的肉块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他面前摆着个小酒盅,里面是外婆从坛子里舀出来的自酿米酒,他滋溜一口喝干,咂巴两下嘴,回味似的眯缝下眼,又伸出筷子向肉碗里夹。
  吃几口,那双眼睛就斜过去,瞥一眼旁边的叶婉荷,不知道又打起了什么下流的注意。
  章晓薇安静地坐在我斜对面。
  她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得刻板,夹菜只夹面前那盘炒青菜,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
  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睛平静无波,偶尔抬起来,极快地扫视一下桌上众人的脸,又迅速垂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外公坐在上首,闷头喝着他自己杯里的米酒,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很少动筷子夹菜。
  外婆坐在我旁边,脸上堆着局促而不安的尬笑,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小心地逡巡,想说什么来活络这冻僵了的气氛,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晓薇,你多吃点菜,” 她夹了一筷子煎鸡蛋放到章晓薇碗里,声音带着讨好,“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土鸡蛋吧?咱家鸡都是散养的,吃虫子、吃谷子……”
  章晓薇停下筷子,礼貌地说,“嗯,谢谢外婆。” 她把那块鸡蛋吃了,但之后也没再没主动去夹。
  章文宏又仰脖“滋溜”干了一杯,伸手去抓桌上的粗陶酒壶。外婆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是拿起酒壶给他倒满了。
  他满意地哼出一声带着酒气的鼻音,目光在桌上巡弋,忽然伸出筷子夹了块沾满酱汁的白花花肥膘,隔着桌子手臂一伸,油汪汪的肥肉就不偏不倚掉进了我的碗里,正好盖在我还没吃完的米饭上。
  “吃,小子。” 他说,脸上挂着故作亲昵的模样,“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长骨头长肉的时候,就得吃这肥的,才来劲。”
  我没动筷子,也没抬头看他,挪开视线,避开那块肥肉,继续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把那团肥肉的拨到碗的另一侧。
  见我不吃,章文宏嘴角不悦地向下撇着,腮帮子的肌肉动了动。但他没有发作,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又是一大口灌了下去。
  过了令人难堪的几秒钟,叶婉荷的声音响了起来。
  “脸还疼吗?” 她问我。
  我摇了摇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
  “下午,我带你去村卫生院,让医生看看。”
  “不用。” 我赶紧咽下那口饭,声音有点硬的拒绝。我不想再因为她,因为我,而掀起任何风波,不想再成为他们之间拉扯的由头。
  她看着我,没有坚持,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用筷子尖继续拨弄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
  饭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章文宏咀嚼肥肉时响亮的吧唧声,他很快又喝干了杯里的酒,再次伸手去拿酒壶。
  这次外公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粗陶酒壶圆滚滚的肚子上。
  “行了,大白天的喝那么多干什么。” 外公说。
  章文宏碍于外公严肃的脸色,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下旁边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婉荷,悻悻地缩回了手,将那只空酒杯往桌上一顿,磕了声闷响。
  这顿饭吃得人肠胃纠结,心口发堵。我是第一个放下碗的,碗里还剩下那块未曾动过的肥肉。
  “我吃好了。” 我只想立刻离开饭桌到外面去,哪怕是面对毒辣的夏天日头。
  “晓航。”
  叶婉荷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紧。
  “下午,”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带你姐在村里转转,认认路。她第一次来乡下。”
  我目光瞧向坐在斜对面的章晓薇。
  她也正抬起眼,隔着一层透明的镜片看我。
  那目光很宁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清澈湖水,里面既没有对这个“安排”的期待,也没有明显的抗拒,似乎只是平静地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她也已经放下了筷子,碗里米饭和青菜吃得一粒不剩。
  “哦。” 我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章文宏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头不耐烦的说,“转什么转?这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有什么好看的?大日头底下,能把人活活晒脱一层皮……”
  “你给我闭嘴。” 叶婉荷拦断了他的话。
  叶婉荷既然不让他说,他反倒乐得自在,一副无赖模样,鼻孔里喷着粗气,懒得吭声了。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一天里最肆无忌惮的时候,毫无遮拦地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央,倾泻下滚烫的光与热,唯一庆幸的是青石村里栽种满了槐树、桑树,遍野绿荫让暑热没有抓心挠肝。
  知了的嘶鸣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心神不宁。
  我走在前面,章晓薇跟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撑着一把崭新浅蓝色的遮阳伞,伞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红唇。
  她走得很稳,步幅均匀,棉布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但奇怪的是,裙摆边缘没沾上多少尘土。
  走了快十分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空气里只有我们两人单调的脚步声交错着,我的塑料凉鞋踩在晒得发硬的干土上闷响着,她的小皮鞋声音极轻地清脆声,是属于大城市的规整节奏。
  路过阿强家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时,他正光着黑瘦的上身在院子里劈柴,满头汗水,看见我,他直起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门洪亮的说,“晓航!带……姐姐逛村子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阿强手里的柴刀都没放下,就朝我身后的章晓薇用力挥了挥,声音更大地说,“城里来的姐姐好!”
  章晓薇一直低垂的伞沿向上抬起了一小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半张脸蛋,她朝着阿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走过他家院子,我带着她拐上了另一条更僻静些的土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几乎能看见远处河塘堤口了,章晓薇她像是朗读课文的声音才从伞下传来。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她问。
  “嗯。阿强,从小一块玩大的。” 我说。
  “哦。”
  对话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们走到村口那家灰扑扑的小卖部门前。
  小卖部在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榕树树荫下,习习凉风透过枝丫吹来,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仰面躺在门口一张竹躺椅上,闭着眼,胸膛随着鼾声起伏,睡熟了。
  旁边一张三条腿的矮凳上,摆着一台满是划痕的旧收音机,正吱吱啦啦地放着那首《常回家看看》,歌手煽情的嗓音在空旷寂静午后空气里飘荡,荒诞感而寂寥。
  以前家里没拉固话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坐在这里,守着这部红色的公用电话,等“姑妈”从城里打来那些总是围绕“学习”和“未来”的电话时,坐在这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听着这台破收音机里各种咿咿呀呀的各种歌声。
  “他俩……在城里,也这样?”我不合时宜地突然问了一句话。
  她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概也站住了。
  “什么样?”
  “……就,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没个正经。” 话一冲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问题蠢透了,而且不该问,尤其不该问章晓薇她,脸颊和耳根更热了起来。
  “他们离婚了,你不也知道了,不是吗?” 章晓薇嘴角微微一扯,不像是在笑,对我说。
  “我知道。” 我闷声回应,觉得这话毫无意义。
  “离婚之后,” 她好似在确认某个记忆的细节,声音变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至少,我知道的…是第一次。”
  这话有点意思,藏着点我没太听明白的东西。我没再马上追问,像是怕触碰什么不该碰的开关,抬脚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她也迈开步子跟上。
  我们一直走到河边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树下。
  树冠如盖,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带着苦涩清香的阴凉树荫,将毒辣的阳光隔绝在外。
  蝉鸣声在这里似乎也收敛了一些,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收了伞,纤细的手指将伞骨折叠,斜靠在树干上。
  我在裸露着鹅卵石的河滩上随手捡起一块石片,手腕发力,将石片贴着水面斜斜地甩了出去。
  “嗖——噗、噗、噗。”
  石片在水面上灵巧地跳跃了三下,划出三道迅速消散的涟漪,沉入了河水。
  “妈不容易。” 她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树荫里,忽然又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 又是这套说辞。
  我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一个人在临州那个据说很大、很繁华的城市里,独自带着章晓薇生活工作,我知道她得想方设法凑那笔对我来说天文数字的“择校费”;我知道她得应付章文宏那种像鼻涕虫一样甩不脱的混蛋……可我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每天具体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除了那句“你必须去城里读书”的执念,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到底还在翻涌着什么我看不懂、也触碰不到的东西。
  我又捡起一块更厚实些的石片,这次甩出去的力道大了一些,角度却偏了。石片在水面笨拙地蹦跶了两下,就“咕咚”一声栽了下去。
  “你有男朋友吗?”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头没脑地朝身后的树荫里章晓薇抛出一句问话。
  她似乎被我这个跳跃性过大的问题弄得怔了一下。我看不清她树荫下的表情,但听见她声音里罕见地淡淡笑了笑,或许是她觉得我有点幼稚。
  “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
  “城里…没人追你?你长得跟妈一样好看。” 我说。
  “有。” 她坦承,就像在陈述“今天有物理课”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自然,“但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没意思?” 我追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树荫的边缘。
  “喜欢我的人我都不喜欢,而我所喜欢的人…大概率是不喜欢我的。” 她说,语气有了波澜。
  我借着树荫下明媚阳光,仔细看她。
  她侧身靠着树干,脸微微转向河流的方向,挺直鼻梁和前额都是那样的秀美妍丽,隐约能看出几分“姑妈”的影子,但脸蛋的轮廓似乎更柔和,也更…疏离清冷一些。
  她没有看我,目光似乎放得很远,望向河塘对岸那片在热浪中青黛色的连绵山峦上,一副少女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你肯定是在暗恋别人。” 我脱口而出,带着乡下少年简单直白的逻辑。
  在村里,这种事太常见了,阿强就整天偷看隔壁班的刘小花,捡人家掉在地上的橡皮都能傻乐半天。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抬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问我,“你怎么明白这种事情?”
  “我怎么不明白?” 我被她那平静的、似乎带着点“小看人”意味的反问弄得有点不服气,觉得她是在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在我们班,可是有不少…女生暗恋我的。见到我就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眼神躲躲闪闪的。” 这话半真半假,有刻意夸大的成分。
  确实有女生给我塞过折叠成奇怪形状的纸条,或者在我打完球后偷偷往我课桌里塞一瓶汽水,但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们的脸是不是真的红了,也从来没把那些含糊的纸条和汽水当回事,更别提去琢磨她们说话时是不是结巴了。
  此刻说出来,不过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宣告罢了。
  她又极轻地一笑。
  “哦。”她以一个哦字收住了话头。
  我又从河边湿泥里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扁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光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纯粹是出于好奇。
  城里重点中学的女生,眼界应该更高吧?
  是喜欢穿白衬衫、永远考第一的学霸,还是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引得女生尖叫的运动健将?
  章晓薇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破碎的蓝天,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觉得我这问题太幼稚。
  她却蓦然开了口,说,“我喜欢的人……大概是长得干干净净,有书卷气,也能耐下性子,陪我消磨这漫长又无聊人生的人。”
  她说得太深奥了,我没法再往下问了。
  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血缘维系的亲情纽带,还不足以支撑更私密的探询。
  而且,我心里真正翻腾的疑问,也并非关于她未来可能的恋情。
  “我带你去村里的祠堂看看吧。”我转过话题,带头走在前面。
  她拿上雨伞,跟着我,来到村里那座青砖黑瓦、门楣上刻着模糊字迹的旧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历经风雨,脑袋缺了半边。
  她觉得祠堂没什么意思,是供奉逝世的人的地方,便让我带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来到了我读过的小学,红砖墙被岁月剥蚀,操场上孤零零的旗杆锈迹斑斑。走过夏收后空荡荡、如今只晒着些金黄干稻草的打谷场。
  我指着那些地方,干巴巴地介绍,“那是我们村小,我读到四年级。”
  “嗯。”
  “那边,后山那片林子,有我的‘秘密基地’。”
  “嗯。”
  她的话依旧很少,回应也极其简略。
  快走到回家那个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正对着我。西斜的夕阳从她背后照射过来,给她纤瘦的身躯镶上了一圈泛着金边的光晕。
  “临州二中,是省里最好的中学之一。”她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不掺杂个人感情,“有我以前的语文老师,教得特别好,很有水平。”
  我没接话,只是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临州二中,省重点,天之骄子云集的地方,我当然知道。
  但那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的事,与我,与脚下这片滚烫的泥土,隔着山海。
  “但如果你真的,打心眼里不想去,”她接着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妈她也不能真把你绑了去。”
  我抬头看向她。她正以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那细微的动作,和叶婉荷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最后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听起来理智、公道,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超然。
  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我梗着脖子就是不去,最难做的绝不会是我,而是被夹在中间、承受着各方压力的“姑妈”。
  上午在窗下偷听到的对话,章文宏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行,还有心里憋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怒与困惑的块垒,此刻又翻涌上来。
  我看着章晓薇,这个与我共享一半血缘、却陌生得像隔着一条银河的姐姐。
  那些无法对叶婉荷直接质问的话,或许只能试着向她探询。
  “姐。”我喊了一声。这个称呼出口有些生涩,给我的问题披上一层勉强算得上“家人间关心”的外衣。
  她安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
  “他们……离婚之后,”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还有没有…就是,还睡在一起过吗?”
  问完,我自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的。这话太直白,太超越一个儿子对母亲、一个弟弟对姐姐应有的界限。可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
  我想知道“姑妈”和章文宏之间,到底是怎样丑陋又纠缠的关系。是章文宏单方面的骚扰逼迫,还是有着更不堪的交易和妥协?
  章晓薇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神色平静如常。
  “没有。”她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我心里莫名地松了半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怀疑。
  “真的?可他刚才在屋里……”我眼前闪过章文宏那副急不可耐、动手动脚的嘴脸,还有在车站、在路上那些令人不适的下流动作。
  “他那种人,”章晓薇冷淡地说着,像在评价一件劣质物品,“也就只敢在没人看见、或者觉得能拿捏住对方的时候,动动手脚,占点嘴上和手上的便宜。真要让他做点实际的……”
  她嘴角极淡地撇了一下,满是鄙夷,“他没那个胆子,也早没那个心力了。”
  我顺着她的话,一个更出格的问题冲出了喉咙,问出来连我自己都惊了一跳,“那…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掉舌头。这问题太糙了,怎么能对女孩子问这种问题。
  章晓薇也愣住了,神情有些愕然和害羞,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垂下,在回忆某些碎片,又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
  “听妈…偶尔提起过一点。”尽管只有我们两人,但她的声音仍非常的低,“好像…是有点问题。只不过他自己很要面子,总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到处吹嘘。”
  这句话令我心底莫名放松下来许多。
  “那妈她……”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后来有没有交男朋友?或者,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
  这才是我真正盘旋在心底的问题。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让妈她再去和男人在一起,可是妈她长得那么好看,能力又那么强,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她。
  章晓薇摇了摇头,回答依旧简洁明确,“没有。”
  “难道…没人追她?” 我难以相信。
  “追求的人当然有。”章晓薇说,“但她…没那个心思。至少这几年,完全没有。”
  “为什么?” 离开一个烂人,开始新生活,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工作,生活,我,还有…你。”
  “我”这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我心上却有千钧之重。我知道,我是她诸多“操心的事”里,最麻烦的一件。
  “走吧,回家了。”她重新撑开了伞。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院门口时,我看见“姑妈”站在那儿。她就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渐渐西沉的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一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着,直到看见我们,神情才松弛了少许。
  章晓薇在我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妈等你呢。”
  我脚步突然停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堵,又有点涩,不太敢面对她,加快步子,低着头从她身边擦了过去,没看她,也没打招呼。
  晚饭还没好。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外婆还在忙活。我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桌上的铁皮饼干盒还在老地方。
  我走过去,打开。
  里面东西没动,那支红色的圆珠笔芯静静躺在最底层,和几颗玻璃弹珠混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
  透明的塑料笔管里,红色的墨水只剩下一小截,大概只够写几个字了。
  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章文宏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是“姑妈”被性骚扰时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指,一会儿是章晓薇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
  还有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愤怒,逃跑,挨打,窥探。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我房门口。接着,是两下不重地敲门声。
  “晓航,是我。”
  是“姑妈”的声音。
  我没应声,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截无用的笔芯。
  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侧身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
  她换了件普通的短袖棉布衫,瞧上去柔和许多。
  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药瓶,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
  她走到我的书桌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紧握的拳头和指缝间露出的圆珠笔芯,把药瓶和棉签轻轻放在桌面上。
  “脸转过来,我看看。”
  我梗着脖子,没动。
  她等了几秒钟,见我没有配合的意思,便自己走上前,微微弯下腰。
  她的影子随着动作笼罩下来,那股熟悉的清苦檀香味混合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再次将我包裹。
  她的素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稍用力,将我的脸转向窗户那边,让窗外的日光照亮我红肿的左脸颊。
  她的指尖碰到我发肿的皮肤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很小心温柔,目光仔细地在我脸上巡视。
  我和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致于我能看清她眼角那些比去年更深了的些许纹路,能看见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我自己那张狼狈的脸。
  “肿得厉害。”她低声说,像是自语,松开了托着我下巴的手,转身去拧那个小药瓶的盖子。
  “不过还好,没有破皮,骨头应该没事。这药水是消肿止痛的,有点刺激,你忍一小下。”
  她用棉签蘸取了少量褐黄色的药水,凑近我。
  药水的气味辛辣刺鼻。
  我下意识地想向后仰头躲避,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别乱动,妈帮你擦药。”她轻柔的话语声奇异地让我安下心来,没有再乱动。
  蘸着药水的棉签触碰上火辣辣的脸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刺痛感尖锐。她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涂抹的力道便被她放得更轻,更缓。
  棉签以肿胀最高点为中心,打着小圈,一点一点向外围扩展。
  药水渗透进皮肤,先是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凉意,随即,更深入、更持久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底下攒刺。
  我咬紧后槽牙,把喉咙里的痛哼压回去。
  妈妈她涂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红肿的区域,连耳廓附近和下颌轮廓线都小心地照顾到。
  涂完药,她把棉签扔进桌边充当垃圾桶的破搪瓷缸里,又拆开一根新的,抬眼看向我,“身上呢?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上午在玉米地里跑,叶子刮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没。” 我含糊地否认。
  “让妈妈看看吧。”她的语气自然。
  “真没有。” 我扭了扭身子,避开她的目光,有点不自在。手臂和小腿确实有些火辣辣的细长刮痕,但并不严重。
  “傻孩子,你妈妈面前怕什么羞,胳膊,后背,把袖子撩起来我看看。” 她坚持说,已经用新棉签重新蘸了药水,“玉米叶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刮破了不处理,乡下卫生条件没有城市好,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感染发炎,不能大意。”
  她的温柔态度和温婉容颜令我无可奈何,只得别别扭扭地撩起运动外套那已经磨得起毛的袖子,露出小臂。
  果然,上面交错着几道长长的红色檩子,有些地方的表皮已经破损,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暮色中显得有点狰狞。
  妈妈蹙眉,没再说话,用新的棉签蘸了药水,小心地涂抹那些刮痕。药水刺激伤口的刺痛让我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腿上呢?” 涂完手臂,她的询问紧随而至。
  “腿上…真不用了。” 我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因为窘迫。
  “膝盖,小腿肚。你跑得那么急,磕了碰了自己都未必发现到。” 她放下棉签,没等我同意,直接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而坚持,“自己把裤腿卷起来,还是我来?”
  在妈妈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我最后一点别扭的抵抗也土崩瓦解。
  我闷不吭声地低下头,弯下腰,把两边的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以上。
  右边膝盖上果然有一块新鲜的、硬币大小的青紫色瘀伤,是上午在玉米地里慌不择路时不知撞到了哪里。
  小腿正面和侧面也有几道较浅的刮痕。
  她仔细看了看膝盖上的瘀伤,伸出手指,在瘀伤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
  “骨头没事,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这个药化瘀效果一般,明天用热毛巾敷敷,散得快些。” 然后,她开始为我小腿上那些细小的刮痕涂抹药水。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她拧开药瓶盖又拧回去的细微声响,棉签划过皮肤时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我们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几声慵懒的狗吠。
  外婆在厨房提高了嗓门,声音穿过堂屋传来,“婉荷,菜快炒好了,要吃饭喽。”
  “马上就来。” 叶婉荷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上涂药的动作并未停下,直到确认所有看得见的细小伤口都被药水覆盖。
  她将最后一根用过的棉签扔进搪瓷缸,利落地拧紧药瓶盖子,站起身。
  “好了,这两天伤口尽量别碰生水,很快就会好的。” 她说着,将药瓶和剩下的那几根独立包装的棉签放在我的书桌上,“这个你收好,晚上睡觉前,记得自己再给脸上涂一次。”
  我放下卷起的裤腿和袖子,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在我那张硬板床的边缘坐了下来,与我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她环顾着我这间简陋得寒酸的小屋: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一张油漆斑驳的书桌,一个门都关不严的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卷了边的世界地图和已经褪色的球星海报。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
  “还生我的气吗?” 叶婉荷直白地问。
  我没想到她会单刀直入,一时语塞,没有回答。
  “生你爸爸的气,我明白。” 她继续说,“生我的气,是觉得我没用,拦不住他,还得有求于他,所以不得不让他…碰。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她的话轻易剖开了我那些混乱、愤怒却难以言说的念头。我瞥了她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沾着泥的脚趾,默认了她的言语。
  “晓航,” 她轻柔地唤了我的名字,“很多事情,不是小孩子想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尤其是……大人之间的事,牵扯更多,也更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 我闷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书桌边缘一道陈年裂缝,“他打人,他耍流氓,他不是个好东西。你跟他都离了,就不该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这有什么难懂的?”
  “你说得对。” 她居然点了点头,认可了我硕法,“在道理上,在纸面上,是这样,一点没错。”
  道理上?纸面上?我困惑地看向她,等待下文。
  “但实际上,” 她轻声叹息,“把你的户籍从青石村迁到临州市,需要走一些程序。其中关键的几步,需要你的亲生父母,也就是我和章文宏,双方共同到场确认,或者提供有双方签名、盖章的特定文件。”
  我愣住了,像被一道无声的闷雷击中。
  这个原因,冰冷、现实,却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不是为了感情纠缠,不是旧情复燃,仅仅是因为……一纸户口,几道手续。
  “他本来根本不愿意来,嫌远,嫌麻烦,觉得是给他自己找事,捞不到半点好处。” 叶婉荷的语气平静无波,“我跟他谈条件。他帮我办好这件事,该签的字签了,该露的脸露了,我…就让他占点便宜,路上忍着点。”
  她说“占点便宜”、“忍着点”这几个字时,带着一丝自嘲,但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原来那些令人不适的贴近、那些下流搂抱抚摸,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是换取我迁户口的“代价”。为了我能去临州,合法地读书。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话的声音干涩发紧。
  “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反问,目光清凌凌地看进我眼睛里,不闪不避,“是让你从此更恨他,恨到骨子里?还是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是个包袱,逼得你妈不得不对那样的人渣忍气吞声,出卖…容忍?”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说中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对章文宏的恨意会发酵成毒,而对自己的厌恶,恐怕也会深到无法自拔。
  “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决定,后果也由我承担,跟你无关。” 叶婉荷像是能透视我混乱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划清界限,“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扫清障碍,让你能合法、顺利地去临州接受更好的教育。至于我和他之间……”
  她顿了顿,无奈地苦笑了笑,说,“一笔一笔,账目清楚,两不相欠。”
  房间里,我和妈妈陷入沉默,涌动着难言的情绪暗流。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刺啦”声响,外婆走动的窸窣声,隐约可闻。
  堂屋里,章文宏拔高了嗓门,似乎在跟外公争论什么,声音模糊地传来。
  “你在这里,” 叶婉荷似乎不想再纠缠于那个的话题,她转开视线,再次扫过我简陋的房间,语气缓和的说,“过得怎么样?我是指,平常日子里,撇开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迟疑了片刻,含糊说,“…就那样,还行。”
  “‘还行’是什么样?” 她微笑着继续问,像在启发学生把一篇干巴巴的提纲扩展成生动的作文,“朋友多吗?我听你外公说,你在这里交了挺多朋友的,是吗?”
  “嗯,有一些。” 说到熟悉的生活,我稍微放松了些,“村里差不多大的,常一起玩。”
  “都玩些什么?”
  “爬树,下河摸鱼捞虾,用弹弓打鸟窝——不过很少打中,” 我列举着,这些都是浸透了我每一天的寻常,“去后山摘野果子,酸枣、毛桃,有时候也结伴走很远的路去乡里赶集,看热闹。”
  “学习呢?跟得上吗?上次通电话,你说期末考了第十名?”
  “嗯。数学还行,语文…作文老是写不长,干巴巴的。英语最差,听力根本听不懂。” 我老老实实地交代,这些在以往那些简短匆忙的电话里,也曾只言片语地提过。
  “英语不好不怪你,这里缺乏基本的语言环境和练习机会。” 她很理解,忽然问,“你常去的那个后山,好玩吗?你那个‘秘密基地’。”
  我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个,甚至用了我信里提过的词,有些意外。
  “就……还行吧。挺安静的,夏天特别凉快,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能看到大半个村子,还有远处的河。”
  “下次,带我去看看?” 她说,语气寻常得就像在提议晚饭后去散步。
  我诧异地看向她。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我。
  “那儿……其实没啥好看的,就是棵老树,树下有条快干了的溪沟,夏天才有水。” 我淡化那地方的特殊性,想守护住一点属于自己的领地。
  “那倒不一定哦,” 她笑了笑,脸颊泛起好看的酒窝,笑意浅浅地漾到眼角,“你觉得平常无奇的地方,也许在我看来,会很有意思。你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你走过的每一条田埂,爬过的每一棵树,对你来说司空见惯,但对我而言,可能是错过了十三年的,你的世界。”
  这话她说得平实,没有任何煽情的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我自己也未曾明了的涟漪。
  她是在尝试,笨拙地,却又认真地,想踏入我的生活,理解我眷恋这片土地的原因。
  “你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问了出来,“一定要我去临州?在这里,我一样能考高中。我们镇中学,每年也有几个能考上县一中的,听说去年还有一个考上了省重点的附属中学。”
  “县一中,甚至省重点的附属中学,和临州二中,依然不一样。” 她的回答直接而冷静,像在对比两组数据,“师资的深度和广度,教学的理念和方法,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和资源,包括你未来的同学所能带来的眼界和刺激,都不一样。晓航,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在这里你或许也能学得不错。我是希望,你的能力,能被放置在一个更好的平台上去激发,去伸展,让你将来选择的路,能更宽,更远。”
  “走得再远,看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我闷声说,想起章文宏令人作呕的嘴脸,想起她和那个烂人之间赤裸丑陋的交易,虚无的愤怒涌上来,“最后还不是要跟这些破事烂人搅和在一起,活得这么……”
  “这么怎样?” 她敏锐地截住了我愤世嫉俗的尾音,。
  “没怎么。” 我别开脸,把后面更灰暗的话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房间里越来越暗,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一下垂着的灯绳。
  “嗒”一声轻响。
  白炽灯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暮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重新坐回床沿,这次,她离我更近了些,我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身上清苦味的体香和我的药水味混合着的气息,让我安心。
  “你在想,你爸爸是那样一个人,我…又是这样一副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样子,城里大概也一样充满了算计和不堪,去了也没什么意思,甚至更让讨厌,对吗?”
  我没吭声,算是默认。
  “城里确实有很多糟心事,很多你看不惯的规则。” 她坦然承认,没有粉饰太平,“人际关系更复杂,竞争从明面到暗处无处不在,生活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房价、物价、孩子的教育,每一件都是压在头顶的大山。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沉静的力量,“城里也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市图书馆有七层楼,开架的书一眼望不到头;最大的书店里,你可以从早待到晚,看任何你想看的书,没人赶你,少年宫有航模小组、天文台、机器人比赛,电影院每个月都有好几部新片上映,有些是全球同步放映的电影,暑假有各种夏令营,可以去真正的海边,去省博物馆看几千年前的文物,去大学里听顶尖学者的讲座,哪怕只听懂一两句。”
  她描述的这些,像一幅幅闪着微光的画卷,有些我在电视里惊鸿一瞥,有些则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图书馆,少年宫,天文台,机器人,海边,博物馆,大学讲座……这些词汇带着陌生的魅力,像遥远星河里隐约的星光,虽然模糊,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而且,” 她开玩笑的揶揄,“城里至少没有这么多玉米地让你钻。我想找你,打个车,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你们学校门口‘堵’你,比今天在田埂上追着你满山跑,可省力多了,也体面多了。”
  我愣了一下,猝不及防。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带着调侃的语气,提起上午那场鸡飞狗跳的追逐。
  脸上红肿未消的地方,似乎随着她这句话,那火辣辣的痛感都神奇地减轻了一些。
  “还有,” 她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你姐姐也在临州。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虽然现在生疏,客气得像是远房亲戚。但如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总会慢慢熟悉起来。吵架也好,怄气也罢,甚至互相嫌弃,那种打打闹闹、烟火气十足的日常,也比现在这样,一年只见一两次面,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各自转身,要真实得多,也暖和得多。”
  提到章晓薇,我想起下午河边她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想起她说“喜欢的人大概是不喜欢我的”时那种平静的荒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姐姐,心里似乎也藏着另一个孤独的世界。
  “妈。”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褪去了不少艰涩和隔阂,自然了许多,“你……在临州,一个人带着姐姐,过得…真的好吗?”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怔,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的说,“说不上多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那种。但也不坏,至少,不全是糟心事。工作是我喜欢的,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从懵懂到清晰,从怯懦到自信,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晓薇很懂事,自律,学习上几乎不用我操心,生活上也尽量不给我添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经济上是紧巴些,要精打细算,但供你读书的积蓄和未来的开销,我算了又算,加班加点,多接点课,总是能挣出来的。至于别的……”
  “一个人,清静。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少了乱七八糟的人际纠葛,也少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总之,心是静的。偶尔看看电影,读读书,周末天气好,带晓薇去爬爬城郊的山,或者就在家里,彻底打扫一次卫生,照着菜谱研究一道新菜。日子一天天,也就这么过来了,回头一看,不知不觉,也过了挺久。”
  她说“一个人”、“清静”、“心是静的”时,语气里有沉淀后的平淡。
  离开章文宏,离开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对她而言,纵然清苦孤独,却也是喘息和解放。
  “那…他呢?” 我问,像要确认一个模糊的噩梦是否真的已经远离,“我是说,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用别的理由,或者干脆耍无赖……”
  “他找我,目的很单纯,无非两样:钱,或者占便宜。” 叶婉荷的语气冷了下去,划出一道界限,“钱,看情况,小钱,看在以往…和你的份上,或许可以打发一次,但绝无二次。大钱,没有。至于占便宜……”
  “这次是特殊情况,为了你,我忍了。但不会有下次。我有我的办法,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让他明白,纠缠我要付出的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
  她说“我有我的办法”时,语气笃定,眼神锐利,这让我相信,她并非任人拿捏。
  这时,外婆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婉荷,晓航?还没说完话呢?先出来吃点面垫垫肚子吧,我刚下的,趁热。饭还得等会儿,文宏嚷嚷着要喝酒,你爸在堂屋陪他喝两盅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婆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
  煎蛋服盖在劲道的手擀面上,葱花撒在上面,酱油的香气混合着面汤的热气盈满了狭小的房间,冲淡了药水的味道。
  “谢谢妈。” 叶婉荷起身接过碗,碗沿有些烫手,她小心地放在我的书桌上,又对外婆温声说,“您也歇会儿吧,忙活一下午了。”
  “不忙不忙,你们娘俩慢慢说,慢慢说。” 外婆连连摆手,目光慈爱地在我依旧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满是心疼,但终究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
  “先吃点吧,垫垫肚子。” 叶婉荷将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桌边。
  我也确实饿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先喝了一大口汤。
  汤很鲜,是骨头汤打底,带着煎蛋的焦香和葱花的清香。
  面条是外婆亲手擀的,格外筋道爽滑。
  我大口吃着,吃得额角流汗。等我吃了大半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还站着,静静地看着我吃,自己一口未动。
  “你怎么不吃?” 我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碗里还剩小半。
  “我不饿,你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她说,带着柔和爱意目光注视着我的吃相,“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我脸上有些发烫,放慢了吞咽的速度,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将剩下的面条和汤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葱花都没放过。
  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松快了不少。
  “饱了?” 她问,接过空碗,放到一旁。
  “嗯。” 我点点头,感觉久违的踏实感随着饱腹感一起回归。
  “晓航,” 她郑重其事地开口,“我知道,突然让你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节奏截然不同的大城市,让你改口叫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人‘爸爸’,面对全新的学校、老师、同学,还有复杂的家庭关系,你害怕,你抗拒,你觉得不公平,被连根拔起……这些,我都明白,这非常正常,换了是我,也会一样。”
  “我也知道,上午……我和你爸爸在车站、在路上的样子,还有后来在家里……那些,让你更难接受这一切。你会觉得,我要你去的地方,我要你面对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充满了不堪和妥协,根本不值得你离开这里,去冒险,去适应。”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点,我向你道歉。有些事,我处理的方式不够好,或者…没有更好的选择,让你看到了,让你难堪,让你心里受伤了。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
  我鼻子一酸,我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骤然涌上的那阵泪意逼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逼你现在就点头,就答应跟我走。” 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愕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开学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我这次回来,除了必须办的那些手续,也请了假,学校那边安排好了。我想多待一阵子。晓薇过两天先回临州,她暑假报了衔接班。我留下来,陪你。”
  我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陪我?在这儿?在青石村?”
  “嗯,陪你。” 她肯定地点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就在这儿,在你外公外婆家,在你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你平常是怎么过的,去你那个‘秘密基地’转转,尝尝你说的后山酸枣到底有多酸,看看你是怎么像只猴子一样蹭蹭蹭爬上那棵最高的树,怎么用弹弓打得那么准——或者,其实根本不准。”
  她说到这里,眼里闪过笑意,“也让你…有机会多看看我。不只是电话里那一分钟,语气匆匆忙忙的‘姑妈’,也不只是一年见一两次、带着大包小包和一堆要求的‘城里亲戚’。就是……一个试图留下来,看看你世界的,普通的…妈妈。”
  她的话一句一句,清晰而平稳,像夏日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每一滴都敲打在我心上最松动的地方。
  留下来?
  陪我?
  在这个没有抽水马桶、晚上蚊子成群、洗澡要去厨房烧水的乡下?
  她想住下来?
  “你……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我禁不住问,心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隐约地、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待。
  “有什么住不惯的?” 她微微挑起眉梢,那神情竟有几分像她站在讲台上,“你外公外婆能住一辈子,你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我怎么就住不惯了?顶多蚊子多些,多挂一顶蚊帐。洗澡麻烦点,烧水便是。你妈我也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没那么娇气。”
  她说“你妈我”这三个字时,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此刻脱口而出,天经地义。我的心跳重重漏跳了一拍。
  “那…你学校的工作,还有姐姐一个人……”
  “学校那边我请好了假,工作都安排妥当了。晓薇已经大了,能照顾自己,独立得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她更会照顾人。” 叶婉荷说到章晓薇时,露出骄傲与怜惜的神色,“至于我们俩…就当是,补课。补一堂迟到了很久的,‘妈妈和儿子应该如何相处’的课。我学学怎么当一个……更称职的妈妈,你嘛,”
  她看着我,眼神柔和,半开着玩笑说,“也可以慢慢学,怎么重新接纳一个……妈妈。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姑妈’也可以,只是一个称呼,我不强求,我们来日方长。”
  但她望向我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期许。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泼墨般的蓝黑笼罩四野。偶尔有一两点流萤拖着摇曳的光尾,划过窗棂,瞬间点亮又湮灭。
  堂屋里,章文宏的嗓门又拔高了起来,似乎在对某件事表示不满,外公低沉劝解的声音断续传来,中间还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轻响。
  我看着坐在灯下的她。
  米白色的棉布衫让她褪去了白日里那种职业化的利落和距离感,显得柔和而家常。
  眉眼间的倦色在暖光下变得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她不再是电话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指令下达者,也不再是章文宏面前那个苍白隐忍的剪影,甚至不再仅仅是“姑妈”。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为我的伤口皱眉、会跟我商量计划、会开玩笑、也会紧张和期待的女人。
  我的母亲。
  这个迟到了十三年的认知,不可阻挡地,沉入我的心底。不是轰然巨浪,而是静水深流。
  我没有答应她,说“好”,也没有摇头。
  “面汤……要凉了。” 我有点沙哑的说。
  她了然地笑了笑,没再追问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只是顺从地端起桌上那只还剩小半碗面汤的碗,捧在手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喝了起来。
  灯光将她低头喝汤的侧影,温柔地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那影子也在轻轻晃动,像一个宁静的承诺。
  堂屋里,章文宏不知为何又提高了音量,带着酒意的嚷嚷穿透门板,模糊地传来。
  但这一次,那声音便似真的隔了千山万水,遥远得不再有真实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