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拿下他们口中的布团。”
“是，主子。”
四个杀手嘴里塞着的布团被取下。
裴珝缓步上前，垂下眼眸，目光逐一扫过四人的手。
紧接着，他停在第一人面前，突然出手，捏住对方虎口。
力道之大，让那杀手闷哼一声，指节被迫张开。
“拇指、食指内侧厚茧，指根亦有硬皮。”
裴珝冷冽的声音回荡在帐内，
“这是常年练习流云剑的痕迹，剑走轻灵，善于刺、点，追求一击毙命。京中杀手，偏好此道。”
不等那人反应，裴珝移至第二人身前，目光落在其手掌边缘。
“掌缘茧厚如甲，五指关节粗大。练的是断山刀法演化而来的重剑术，讲究劈、砍、砸，力道刚猛。兵部退下来的老教头，多擅此技，并以此训练死士。”
听到此处，第三个杀手下意识想蜷缩手掌，却被裴珝的视线钉住。
“你虎口茧位偏上，掌心却有细密新伤。”
“是近期才换了更重的剑，且练习缠丝剑时被剑柄所磨。此剑法阴柔诡谲，善于缠绕锁拿，乃江南一派杀手擅长之技。”
最后，裴珝走到最后一人面前。
“你手上的茧痕分布均匀，显然各类兵器皆有涉猎。你的目的只为杀人，不为较技。典型的世家贵族死士训练之法。”
说完这些，裴珝退回主位，负手而立，烛光在他洞悉一切的眸中跳动。
“派你们出手的人，倒是煞费苦心。”
“流云剑、重剑术、缠丝剑，再加一个博杂的杀人术。配合默契的话，确实能所向披靡。”
可惜，他们遇上的人是戚妙筠。
戚妙筠的武器，无法用常理解释，这些人再如何厉害，也不会是对手。
此时，四名杀手脸色骤变。
他们引以为傲的隐匿身份，在裴珝面前如同薄纸，被一戳即破。
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开始出现裂痕。
四人彼此对视，眼神里的忌惮毫不掩饰。
锦衣卫指挥使的能力，果然不能小觑。
裴珝勾起唇，又道：“既是死士，想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诏狱的刑罚，于你们而言，只是解脱。”
“但你们效忠的主子，是如何控制你们的？”
“毒药？蛊虫？还是常见之法，掌控你们的家人？”
“从你们被活捉，不管你们交不交代，你们的家人都是无用的弃子，结局只有一死。”
裴珝微微倾身，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可抗拒的威压，
“不如告诉我，是谁指派你们此次行动。说出一个名字或是一个身份。”
“我可以找到并保护你们的家人，在他们失去利用价值之前。”
“否则，”
裴珝直起身，语气平静又冰冷，
“你们尽可在此表示无用的忠诚。”
“而你们的家人，会在你们死后，因为你们的忠诚，痛苦万分地消失在这个世上。”
“你们用性命换来的，不是主子的感念，而是他们的斩草除根。”
“我想，没有人比你们自己更懂，你们效忠的主子，是如何心狠手辣。”
一段话说完，帐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杀手们粗重紊乱的呼吸。
那名最年轻的杀手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他效忠的主子，确实心狠手辣。
他原本没有家人，是主子让他有了家人。
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才三岁。
他可以随时死去，但女儿不可以。
原本从他被活捉的那一刻起，他的女儿就只有死局。
但眼前的人给了他希望。
裴珝仅是通过他手掌上的茧，就能看出他的武功招式和来历，实非常人能及。
兴许裴珝当真能救他的女儿呢？
人在挚爱之人面临死亡时，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救命的机会。
他几乎是嘶声发问：“指挥使当真能救我的家人？”
裴珝微微颔首：“当然，我以指挥使的身份承诺。
“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是谁，我定会找到你们的家人，送他们离开京城，好好安顿。”
年轻杀手的心防终于有了缺口，
“是...是宁妃。我的女儿在京城西郊的宁家别院里被人看管着。求大人，救救她。”
裴珝郑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缺口被打开，堤坝便彻底崩溃。
另外三人眼中顽抗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他们相继低下头，细声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裴珝顺便打听了宁家京中豢养死士的规模和位置。
了解得差不多后，裴珝直起身。
“把人带下去吧，待找到他们的家人，让他们见一面，再送他们安心上路。”
“是。”帐外的玄无应声而入。
裴珝转身，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这四人他并不打算交给皇上，此事就算闹到皇上面前，宁妃也不会受到多大惩罚。
像禁闭那种惩罚，实在无趣得很。
就让戚妙筠出手吧，让宁妃躺着度过余生，极好。
若是将这四人交给皇上，待戚妙筠再对宁妃出手，说不定会被皇上怀疑，是戚妙筠在实施报复。
万一再将宁郁绮的事翻出来，一并算在戚妙筠头上，就不好狡辩了。
所以，这四人最好私下处置。
夜色深沉，戚妙筠本打算睡下，却见裴珝从帐外进来。
她坐起身，“怎么深夜来此？”
裴珝走近些，垂眸看着她。
“方才审问完那四人，背后指使之人确实是宁妃...”
顺势，他将自己不打算将人交给皇上的事如实说出。
戚妙筠轻笑：“我与你的观点不谋而合。先让宁妃躺下吧。剩下的，等扳倒宁国公再说。”
裴珝看着她的笑容，心情极好。
“时辰不早了，你睡觉吧，我在此处守着你。”
戚妙筠抬眼看他：“你不去休息吗？你也累了一日。”
“待你睡着，我再回去休息。”裴珝笔直地站着，像一尊保护神。
戚妙筠心头一软，觉得他无比可爱。
“好吧，那我先睡啦。”
戚妙筠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我得快些睡着。”
或许是心情放松，又或许是因为裴珝在身侧无比安心。
不过片刻，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睡。
裴珝拂袖扇灭大半烛光，只留一盏朦胧的微光映在戚妙筠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