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其实挺香。白米饭焖得颗粒分明,腊肉炒得油滋滋的,连那碗酸汤,在这湿冷的山雨夜里都透著股热乎气。可没人吃得香。
满屋子的人都低着头扒饭,筷子碰著碗沿的声音都轻得像偷东西似的,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龙月瑶抱着不满周岁的女婴,缩在火塘最偏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头都没敢抬起来过。怀里的娃也乖得反常,睁著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声都没吭。
其他人更是吃得飞快,扒完最后一口饭就赶紧找借口溜了。大人催著小孩去洗脚睡觉,年轻的也低着头往自己屋里钻,生怕多待一秒就沾染上什么晦气。没一会儿,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堂屋,就剩龙万山、龙大柱爷俩,还有李太元和四目道长四个。
火塘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在人脸上晃来晃去,影子拉得老长。
“唉家门不幸,让二位道长看笑话了。”
龙万山用火钳扒了扒塘里的炭火,添了两根干柴进去,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这才一顿饭的功夫,老头看着就像老了十岁,连背都驼了不少。
李太元本来想跟着四目叫一声老哥,可看着老头这副样子,实在叫不出口,憋了半天才开口道:“老爷子,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月瑶姑娘以前是在金陵的国立中央大学念的书吧?”
这话一出,旁边正抠著指甲走神的四目,一下子就坐直了,小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快说快说我想听,直勾勾盯着龙万山爷俩。
龙万山手里的火钳猛地顿了一下,沉默了好半天,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苦涩。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月瑶这孩子从小就聪明,是我们寨子几十年才出一个的读书苗子。十岁那年,被石王家的三公子看中了,说要培养她。后来就跟着三公子去了金陵,进了洋学堂。”
说到石王家三公子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脸沉得能滴出水。
“家里本来都指望她能有出息,谁知道去年冬天,她一个人挺著个大肚子,魂都丢了似的跑回了寨子。问她孩子爹是谁,问她在金陵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就跟嘴被缝上了似的,一个字都不肯吐!”
老头攥着火钳的手背上青筋突突跳,气得浑身都在抖,可那火气底下,全是没处使的无力。
李太元垂着眼,心里暗自吐槽。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不用想也知道,整个寨子都指望着龙月瑶能攀上石王家这棵大树。石王家是湘西的大苗王,在湘西就是土皇帝,要是能搭上关系,龙家往后几十年都能横著走。结果倒好,高枝没攀上,反而带回来个不知道爹是谁的孩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爷俩心是真不坏。换做别的寨子,出了这种丢人的事,早就把人沉塘或者赶出去了。他们俩顶着全寨子的闲话,还有石王家那边的压力,把龙月瑶藏在家里,虽说日子不好过,好歹保住了母女俩的命。也难怪师兄能跟他们交上朋友。
正想着呢,李太元耳朵动了动,眼神不著痕迹地扫了一眼里屋的门帘。那后面,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瞒不过他的神识。
有人在偷听。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唰地一下就被撞开了。
“二位仙长!求求你们!把这孩子带走吧!她是无辜的啊!”
龙月瑶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眼泪糊了满脸,冲到两人面前就要往下跪。
“月瑶!你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龙大柱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吱响,瞪着女儿的眼睛都红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可那怒火底下,全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无奈。
“爹!是我错了!是我给家里丢人了!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爷爷,对不起全寨子的人!”
龙月瑶哭得喘不上气,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她转头对着李太元和四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孩子是无辜的啊!她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把她带到山外面去,给她一条活路吧!求求你们了!”
“唉无量天尊。”
四目叹了口气,收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抬手虚虚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龙月瑶,没让她真跪下去。他转头看向龙万山,语气沉了下来:“老哥哥,你可想好了?”
这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这孩子留在寨子里,就是龙家永远的耻辱,龙月瑶这辈子都别想抬头。送走,对她们娘俩,对整个龙家,或许都是解脱。
龙万山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背驼得更厉害了。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暗黄色的,看着像块骨头,却泛著玉石一样的温润光泽。
“陈道长”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把那块骨头递向四目,“这个,你收下。就当是这孩子的盘缠,也是月瑶最后的念想吧。”
四目还没伸手,李太元的眼皮子就猛地一跳。
好浓的妖气!虽然被古老的巫法封了大半,但骨头深处那股磅礴的妖力,还有一丝精纯到极致的大地精气,根本瞒不过他。这居然是块化形大妖的头盖骨!看这气息,这大妖生前至少是炼气化神圆满,说不定都摸到炼神返虚的门槛了!
这龙老头,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宝贝?
“使不得使不得!”四目也看出了这东西的分量,连忙摆手把骨头推了回去,语气很认真的说道,“老哥哥,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月瑶这孩子,既然是你的孙女,那就是我的晚辈。你放心,我肯定给她们娘俩找个稳妥的地方,绝不让她们受委屈。这东西太贵重了,你留着,以后寨子里说不定用得上。”
龙万山看着四目不容拒绝的样子,知道他是真心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把那块妖骨又紧紧的攥回手里,贴在胸口,老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爷爷!”
龙月瑶再也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死的抵着地面,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听得人心头发酸。
“行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丢人了!”
龙大柱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一片冷硬。他上前一把把女儿拽起来,动作看着凶,手上却没敢用力。他看着女儿哭花的脸,冷硬的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硬着心肠说道:“从明天起,寨子里会说你得了急病,没挺过来。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爹!”
龙月瑶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
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婴,像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哭声又亮又尖,在安静的堂屋里炸响,震得人耳朵都嗡嗡的。
可就在这哭声响起的瞬间。
李太元背后的赤焰剑既然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不对劲!这孩子绝对不对劲!她居然能引起赤焰剑的共鸣,难不成这孩子是一个绝佳的剑道种子?
“月瑶姑娘,”李太元对着还在哭的龙月瑶伸出了手,“把孩子给我看看吧。”
龙月瑶被他突然的要求气吓了一跳,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的就把孩子递了过去。
邪门的是,那孩子一到李太元怀里,哭声立刻就停了。
她睁著一双黑得透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太元的脸,小嘴巴吧唧了两下。然后,她伸出胖乎乎的小胳膊,使劲朝着李太元背后那把还在震颤的赤焰剑抓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对那把剑特别感兴趣。
李太元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似乎要看透她的一切。他看了足足三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你想摸我的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嘲讽。
“所以,这就是你费尽心机的目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
“锵!!!”
一声震耳欲聋的剑鸣,差点掀翻整个吊脚楼的屋顶!
赤焰剑直接脱鞘而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流光悬在半空,剑尖指著李太元怀里的女婴!下一秒,剑身光芒暴涨,无数细如牛毛却凝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