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大哥醉意朦胧却又清醒的眼神,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篝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道孤独的伤痕。
“大哥......”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羊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筷子,不安地看着我们。
"哈哈哈!瞧我这记性!"大哥突然拍案而起,酒碗里的酒液溅出几滴,"良兄弟,你们还没看过咱们的'宝贝'吧?"
不等我回答,他就踉跄着走向营地中央,从一口大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个包裹。当他解开层层粗布时,周围的火光映照出一抹耀眼的金色——那是一顶做工粗糙却金光灿灿的冠冕。
"看!这是咱们从狗官那里抢来的!"大哥醉醺醺地将冠冕戴在自己头上,滑稽地转了个圈,"等咱们打进北京城,老子也要当回皇帝!"
反军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道:"大哥当皇帝,咱们都是开国功臣!"
我看着那顶歪戴在大哥头上的冠冕,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铜胎。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小时候在集市上见过的那些泥塑的菩萨像——金粉剥落后,终究不过是一抔黄土。
"良兄弟,到时候封你个御用戏班!"大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冠冕上的珠子叮当作响。
"大哥醉了。"我扶住他摇晃的身躯,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中混杂着血腥味。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衣襟下若隐若现的伤疤,像是一条条蜈蚣爬满胸膛。
"我没醉!"大哥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知道吗?上个月攻城时,老张就死在我怀里......他说......说想回家种地......"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手上的力道却松开了。冠冕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反军们的笑声戛然而止,营地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弯腰捡起冠冕,指腹触碰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这粗糙的仿制品,承载着多少人的痴心妄想?
"大哥,我给您演个新戏吧。"我突然说。
不等他回应,我就拉着小羊们回到白幕后。满穗担忧地看着我:"良爷,演什么?"
"《黄粱梦》。"
当皮影在幕布上舞动时,我看到大哥的身影在火光中凝固了。这是个关于书生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醒来发现黄粱未熟的故事。我刻意放慢了节奏,让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演到书生梦醒时分,我听见营地某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幕布落下时,大哥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眼中的醉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醒。
"良兄弟......"他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时候不早了,带孩子们休息吧。"
那晚,我躺在简陋的营帐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鼾声,却怎么也睡不着。小羊们挤在一起睡得正香,满穗在梦中还念叨着戏词。我轻轻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点火星在夜风中明灭。我看见大哥独自坐在那里,手中摩挲着那顶冠冕。
"睡不着?"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将冠冕一点点拆解。金箔碎片飘落在火堆里,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想家了?"他又问。
我摇摇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只是......想起一些事。"
"想我老娘了。"大哥突然说,"她临死前跟我说,要我好好种地,娶个媳妇......"他苦笑一声,"现在倒好,地没了,媳妇更别提,脑袋还挂在官府的通缉令上。"
夜风卷着灰烬盘旋上升,像无数黑色的蝴蝶。远处传来守夜人低沉的咳嗽声。
"良兄弟,你说......"大哥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是当初我没带着乡亲们造反,他们是不是还能活着?"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我无法回答。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亮后,反军们收拾行装准备开拔。大哥又恢复了往日豪迈的模样,大声吆喝着部署。只是在队伍出发前,我看见他将那顶拆得七零八落的冠冕,埋在了昨夜的火堆下。
"走吧。"他对我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牵着小羊们跟上队伍,身后是渐渐远去的营地。不知为何,我想起父亲带我看戏未果的那个下午——有时候,期待落空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路还很长,我们都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