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全喜正在给番茄搭架子,月芹来了。
全喜的菜园只有三分地大,却种得非常全货,韭菜,芹菜,茄子,辣椒,番茄,黄瓜,西葫芦,苦瓜,该有的都有。俗话说一亩园十亩田,样样东西天天都要侍弄一遍,有时候还要赶集卖菜,全喜差不多天天都忙得蹄爪不识闲的。就这还不算,搭地边还有春梅的菜园也不能不帮衬一下。早先,分了自留地家家都有菜园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多数人家就不再种菜园了,嫌麻烦,也种不好,要吃菜了到街上买些就是了。剩下的几户一心一意要把菜园当成生意种了起来,卖些钱,自家吃菜也方便。春梅本来没想开菜园,也知道自己不是种菜的料儿,见全喜种菜又正好跟自家地搭边就起了心,买了水泵跟全喜搭伙。全喜知道春梅的意思,其实就是以搭伙的名义让他替她照料着自家的菜园。春梅的菜园只有半分地,不值当专门跑来侍弄,全喜侍弄自家菜园的时候就顺带连她家的菜园一块儿侍弄了。这样,啥也不干就能吃到鲜铮铮水灵灵嫩生生的青菜了。春梅乐得?现成,平常就不怎么来菜园,每次来毫无例外都是来摘菜的。
忙着哩。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哎。全喜头也没抬,只顾忙着手里的活儿。
瞧你这菜种的,啧啧,真不赖!女人赞叹道。
全喜开心地笑了。
你一个大男人家种菜卖菜也就罢了,还要做饭洗衣裳照顾家,干女人干的活儿,怪不容易的。女人继续说。
春梅每次来要是碰上全喜就随便搭几句话,要是碰不上摘完菜就走。这些话以前春梅也说过,后来就不再说了,现在这个女人居然又说起来,显然不会是春梅了。全喜就抬起头来,一看,竟然是月芹!
月芹是另一姓的女人,按辈分像春梅一样也该叫全喜叔的。这倒没有什么,在辈分高的人里头全喜算是比较年轻的,加上不是一姓的,也就不怎么在乎辈分。让全喜想不到的是月芹家住在村子的最后面,平常不怎么来往,只有碰上了才会搭句话的,今天居然跑到菜园里来了,就像癞蛤蟆长毛铁公鸡嬔蛋盐里生蛆一样叫人不敢相信!然而,月芹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还冲他微微地笑呢,还把竹竿和绳子递给他呢,还把满身好闻的香味儿往他身上扑呢。
全喜惊得看着月芹不由地慢慢站了起来,半天说,咋是你啊?
月芹笑了,把头歪了一下,盯着全喜说,我不能来吗?
全喜这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说,不是不能来,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月芹问,那是谁?
全喜指了一下旁边的菜园,说,春梅啊,这是她的菜园嘛。
月芹说,看来您俩不赖嘛。
全喜说,说啥啊?俺两家地搭边,肯定来得多见得多啊。
月芹说,那是啊,我也没说别的啊。
全喜说,你这人。
月芹就笑了,我这人咋样?
乡下女人过了三十岁都会丰满甚而肥胖起来,脸蛋子不顾一切地往外胡乱鼓胀着,腰里的肉坨子一圈一圈纹丝不乱地摞着。月芹早过了三十岁还不到四十岁,却没有一般乡下女人的肥胖,仍像少女一样修修长长的,加上月芹很会打扮自己,留着乡下女人少见的长发,顺顺溜溜的直披到肩膀上,紧身的衣裳使得她该凸的地方绝对凸起来,该凹的地方绝对凹下去,乍一看还以为城里来的大明星哩。
全喜笑了一下,忙低了头接着忙手里的活儿。
月芹等了半天没等来全喜的话,就问,咋了?
全喜说,没咋。
月芹说,那你咋不吭啊?
全喜说,你该生在城里,生在乡下就亏了。
月芹原以为全喜会像一般人那样要么是随便要么是不知道该怎样夸只好说她好看的,没想到全喜不但夸了她还替她可惜,一下就戳到了她的软处,顿时就觉得全喜彻头彻尾知心知肺可亲可爱起来。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半天才抬起头来,说,生在乡下也好啊,要不咋能碰到你哩。
全喜没接她的话茬,只是问,你来,有事儿吗?
月芹这才说,嗯。
全喜说,说吧,啥事?能办的我一定办。
月芹笑了,说,你还真怪好哩。
全喜问,啥事儿啊?
月芹说,你肯定能办的事儿。
全喜说,哦。
月芹说,这不要做饭了,我才发现还没有菜哩……
全喜很意外,除了爹娘村里还从来没谁到菜园里来要过菜,可能是太熟了,又不是值钱的东西,而且去集不远就能很方便地买到吧。但他还是爽快地说,我这别的菜还没长起来,就给你割点韭菜吧。
月芹说,韭菜好,炒鸡蛋、烙菜馍、擀韭菜面,捞面条都中的!
全喜说,好。
月芹说,割一块钱的就中了,多了也吃不完。
全喜把韭菜割好,递给月芹。
月芹说,我咋拿呀?
全喜笑了,咋拿?仗手拿。
月芹说,不是,我是说得找个啥装一下,要不不好拿。
全喜这次听明白了,月芹的意思是韭菜太散了,应该包裹一下,方便携带。全喜记得过去买东西都要?着筐或者掂着篮子的,买了东西就搁在里头,很是方便。现在不同了,要买东西只要带着钱就中了,卖东西的人都会备好塑料袋,买了东西往塑料袋里一装就好了。全喜卖菜要到集上,村里人买菜也要到集上,按说村里人完全可以到全喜的菜园里买菜的。这样,彼此都不用那么辛苦了。可事实上村里人没有一个到全喜菜园里买菜的,全喜也没有卖给村里人一分钱的菜,所以根本不会在菜园里备塑料袋。再一个,全喜根本没打算把韭菜卖给月芹,乡里乡亲的吃点菜还要钱,太外道了嘛。既然是白送,条件又不具备,当然就不可能包裹那么好。话又说回来,白送的东西还挑三拣四的就太不像话了。全喜有点不高兴,又一想,二十四拜都拜了哪里还差这一哆嗦?就把绑扎番茄架子的细绳子找来把韭菜整整齐齐地扎了。
月芹打量着韭菜问,多少钱?
全喜说,这点菜,要啥钱啊?拿去吃就是了。
月芹说,要是你不是专门开菜园的,我要了就要了,可你现在就指望它挣钱的,不给钱哪会中?称称,看该多少钱?
全喜没有称,硬把韭菜塞给了月芹。
月芹说,叔,下回你还叫不叫我来啊?
全喜说,想吃菜尽管来,想吃啥菜摘啥菜。
月芹说,你不要钱就是不叫我来嘛。
话说到这份儿上,全喜就不好再推辞了,就说,那你就给一块钱吧。
月芹掂了掂手里的一大捆韭菜,沉甸甸的,就说,这恁多咋止一块钱啊?
全喜说,就一块钱了,别管谁亏谁便宜了,反正都是咱自家嘛。
月芹说,哎,赚你的便宜了。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了全喜。
全喜客套了一下就收了。
月芹收了菜,交了钱,却没走。
全喜就问,还有事吗?
月芹说,有点事儿。
全喜说,说呗。
月芹说,我想跟您借张箩罗罗面,你看中吗?多年前吃面都是靠推石磨磨面的,家家户户就都张着几张箩,有粗箩,有细箩,有大箩,有小箩,就像家家户户都有几口锅一样,是不需要借的。这些年吃面都是机器加工,用着箩的时候少了,很多人家就不再张箩了,偶尔要用就只能借了。
这有啥不中的?全喜嗔怪说,又问,急用吗?
月芹不吭声了,一下湿湿黏黏起来。
全喜见了说,你要不急用,就等我把这点活儿干完给你送去,要是急用,你现在就跟我一路到俺家拿去。
不急,不急。月芹说到这儿,沉吟了一下,说,不过,还是我上您家去拿吧,要不还得麻烦你给我送,那我也太恣了,怪不好的。
全喜听出来了,月芹在跟他客套,就说,没事,你先回去做饭吧,我吃完饭就给你送去了。这就下了逐客令,也明确告诉了月芹他给她送箩的大致时间,在家等着就是了。
月芹走了两步站住了。
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