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的长安城，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刺骨。
暴雨初歇，水珠顺着太极宫的琉璃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冷寂寥的回音。宫人垂首疾行，侍卫敛息屏气，连廊下新换的素绢灯笼都在风中瑟缩——整个皇宫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笼罩着。
两仪殿内，药石味已被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淹没。
三十六岁的大唐文德皇后长孙氏，已然薨逝。她静卧凤榻，容颜经宫人精心整理，仍保有着母仪天下的端庄温婉，却再无生机。
李世民跪在榻前，这位平素气吞山河的帝王，此刻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普通男子。他宽厚的肩背抑制不住地颤抖，紧紧攥着妻子冰冷的手，嘶哑地唤着她的小名：“观音婢…你说过要看承乾成为明君，看青雀健康成长，看丽质儿孙满堂…”
泪水滚过他刚毅的面庞，“朕富有四海，贵为天子，却留不住你…”
殿内，五位嫡出皇子公主跪成一排，泣不成声。
十七岁的太子李承乾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身患足疾的他敏感自卑，此刻失去了最理解支持自己的母亲，仿佛天塌半阙。
身旁的魏王李泰伏地痛哭，姿态哀切，然而偶尔瞥向父兄的余光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那个能约束他野性的力量，消失了。
年初刚出嫁的长乐公主李丽质泪透衣襟，想到再无人教导自己为人妻、为人母，她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
八岁的晋王李治还不懂死亡意味什么，只知母亲再不会醒来抱他，哭得撕心裂肺。
三岁的晋阳公主，小名兕子，正被乳母抱着。她睁着懵懂大眼，看着悲伤的家人，小嘴一瘪一瘪，朝李世民伸出小手咿呀：“阿耶…抱…”
殿外，以房玄龄、长孙无忌为首的重臣跪满庭院。
房玄龄老泪纵横，他深知皇后不仅是后宫典范，更是陛下治国理政的贤内助——多少次帝王盛怒，因她婉言劝谏而免严刑；多少回朝廷困局，得她智慧点拨茅塞顿开。
“大唐失一贤后，陛下失一良佐！”他郑重叩首。
长孙无忌以袖掩面，无声痛哭。他想起妹妹少时的聪慧，出嫁时的叮嘱，为后后的深明大义。去年陛下欲逾制为长乐公主添妆，是她坚持“不欲以妇人乱朝政”而止。
就连以刚直著称的魏征也面色凝重，他永志不忘，那次陛下怒极回宫扬言要杀“田舍翁”，是皇后换上朝服道贺“君明则臣直”，化险为夷。
程咬金、尉迟敬德等悍将皆肃穆垂首。他们记得皇后如何体恤将士家属，如何在陛下亲征时稳定后方。尉迟敬德尤感念：玄武门之变后，是皇后亲抚秦王府将士家眷，令前线无后顾之忧。
此时的长安城内，百姓闻讯无不哀恸。东西两市偃息喧哗，酒肆食铺撤下彩幌。无数人家设起香案，青烟袅袅间，是万民对这位贤后的深切追思——她力劝减徭役、体民力；自出资材助孤寡；临终最念“不可厚葬以免劳费百姓”…
皇宫钟楼响起报时钟声，每一声都沉重地撞击在每个人心上。
“皇后娘娘——”鸿胪寺官员高呼。
“呜呼哀哉！”数百朝臣齐声痛哭，悲声震天，穿透宫墙，传遍长安。
无论真心假意，这一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大唐最贤德的皇后，太宗最挚爱的妻子，皇子公主最慈爱的母亲，溘然长逝。
殿内，李世民缓缓起身。他轻柔为妻子整理鬓角，仿佛对待稀世珍宝，而后转向子女。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孩子们的脸庞，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片刻，似要将妻子的血脉深烙心底。
当看到乳母怀中幼小的兕子时，他心口猛地一痛。这个女儿才三岁，乳名“兕子”乃皇后亲取，寓意如小犀牛般强壮健康。这是妻子最放心不下的骨肉。
“兕子…”他接过小女儿紧紧抱住。
兕子似感知父亲悲伤，用软软的小手笨拙地为他拭泪：“阿耶不哭…兕子乖…”
李世民心如刀绞，抱紧女儿转向皇后遗体，誓言道：“观音婢，你放心！朕必亲手抚养兕子，爱护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话音未落，怀中兕子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李世民惊觉低头，见女儿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小手变得僵直。
“太医！速传太医！”帝王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嘶喊中透出恐慌。
殿内顿时大乱：李承乾挣扎欲起却因足疾险些摔倒；李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长乐扑向妹妹；李治吓得大哭…
殿外大臣闻声骚动，长孙无忌急跪行几步：“陛下，何事？”
李世民无暇回应。他紧搂突然发病的幼女，感觉那小小身躯在怀中不断抽搐，烫得骇人。
“兕子，看看阿耶！”他急切呼唤，生怕再失这最似爱妻的小女儿。
太医急趋诊脉，面色凝重：“陛下，公主脉象急促紊乱，似惊风之兆，高热不退，情况…危急…”
“救她！无论如何救活她！”命令不容置疑，却漫着明显恐惧，“若兕子有失，你们…”
未尽之言令太医宫人皆不寒而栗。
无人察觉，一道微不可见的流光自天际悄落，穿殿越宇，没入兕子眉心。
李世民忽觉女儿停止抽搐，异常安静。他恐骇低头，竟对上一双突然睁开的眼睛——
那绝非三岁幼童懵懂天真之色。
眸中盛满超乎年龄的清明、困惑，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智慧。
“小兕子”——或者说占据了她身体的某个未来魂灵——眨了眨眼，循着本能生涩发声：
“阿…耶…？”
李世民僵立当场，难以置信。
殿内烛火摇曳，将父女身影投于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一颗星辰陨落，另一颗星辰亮起。
大唐命运，在这一刻悄然转向无人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