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暮春,立政殿外庭院中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偶尔被微风送入廊下,带着淡淡的清香。兕子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由青兰抱着在殿内稍作活动,或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看着父皇处理政务。
李世民特意命人将软榻安置在他书案的不远处,一抬头便能看见女儿。他似乎格外享受这种陪伴,即便批阅着令人头痛的军国大事,偶尔抬眼看到兕子安静乖巧的模样,眉宇间的凝重也会化开些许。
这日午后,长乐公主李丽质又来探望幼妹。自那日被兕子点破身体不适后,阿耶强行传了太医,果然诊出心有郁结、气血略亏,正在用药调理。以致她对这位仿佛开了“天眼”的幼妹更是又怜爱又好奇,来得也就越发勤快。
她正坐在榻边,拿着一柄玉梳,轻柔地为兕子梳理有些细软微黄的发丝。兕子舒服地眯着眼,像只慵懒的猫儿,享受着阿姊的照顾。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姐妹二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宁静温馨的画面。
李世民偶尔从奏疏中抬头,看到这一幕,心中倍感慰藉。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想稍作休息,便信步走到榻边,笑问:“兕子今日感觉如何?可有再梦到那位骑青牛的远祖老爷爷?”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是期待。那日兕子描述的“神异景象”时常在他脑中回荡,他私下里甚至召见过两位心腹道官询问“天界”是否真如兕子所言,得到的自然是茫然无措的回应,这反而让他更确信女儿所言非虚。
李明达听到李世民问起,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梦到老爷爷…”她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盘旋,“但是…脑子里…老是有些话…嗡嗡响…”
“哦?什么话?”李世民在榻边坐下,饶有兴致地问,李丽质也停下了梳头的动作,好奇地看着妹妹。
兕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歪着小脑袋,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努力捕捉那些“嗡嗡响”的声音。她无意识地玩着衣带上系着的一枚小巧玲珑的玉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石。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的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串清晰而稚嫩,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声音,从兕子的小嘴里流泻而出: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声音不高,却字正腔圆,每一个音都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如同珍珠落玉盘。
“啪嗒”一声轻响,长乐公主手中的玉梳掉落在柔软的榻上。她猛地捂住嘴,杏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年仅三岁的妹妹。
李世民的身体瞬间僵直,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轻松笑意凝固了。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兕子。
然而兕子似乎全然未觉自己造成了怎样的震动。她依旧歪着头,眼神空茫,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传声筒,那些深奥玄妙的经文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道德经》!而且是开篇最为核心、最为艰深的“道经”第一章!
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连《千字文》都未曾启蒙的幼童,绝无可能接触过《道德经》!更不可能理解其含义!即便是宫中负责教导皇子的博士,讲解此章时也需字斟句酌!
侍立在旁的宫人们早已骇得面无人色,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那位仿佛被“附体”了的小公主。
兕子背诵的速度不疾不徐,音调平稳,甚至带着点孩童特有的软糯,然而听在众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她背完了第一章,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接收”新的信息,然后继续: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第二章也一字不差!
李世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握紧了。他不再怀疑这是某种恶作剧或是巧合。这是神迹!是远祖显灵!除了这个解释,再无其他可能!
李明达背完了第二章,又停了下来。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疲惫,又像是脑海中的“声音”减弱了。她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带着些许茫然看着眼前震惊无语的父皇和阿姊,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不响了…”
软糯的童音将李世民从极大的震撼中惊醒。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扑到榻前,双手抓住兕子小小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兕子!你…你刚才念的是什么?从哪里听来的?!”
他的力道有些大,兕子被他吓了一跳,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委委屈屈地说:“…脑子里…自己响的…兕子不知道是什么…”她像是被阿耶的反应吓到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耶…兕子错了…”
看到女儿要哭,李世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连忙松开手,将兕子抱进怀里,轻轻拍抚她的背,连声道:“兕子没错,兕子没错!是阿耶不好,吓到兕子了…阿耶只是…只是太惊讶了…”
他的心跳依然如同擂鼓,抱着女儿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李丽质也回过神来,她捡起玉梳,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发颤地问:“兕子…你…你真的不知道刚才念的是什么吗?谁教你的?”
李明达把头埋在父皇怀里,用力摇头,带着哭音说:“没有人教…就是…就是像唱歌一样…自己跑出来的…兕子不懂…”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李世民,“阿耶…那是什么呀?不好的话吗?”
“不!不是不好的话!”李世民立刻否定,语气无比郑重,“那是…那是非常了不起的经文!是远祖爷爷留下的《道德经》!”
“《道德经》?”兕子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小脸上满是懵懂,“就是…那个骑牛牛的老爷爷写的吗?”
“对!对!就是他!”李世民激动地点头,“兕子,远祖老爷爷不仅带你看了那些神奇的景象,还把经文留在你的脑海里了,是不是?”
他急切地需要一个解释,而兕子提供的这个“通道”,完美地契合了他所有的震惊和猜想。
李明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声说:“可能…老爷爷喜欢兕子吧…”
“何止是喜欢!”李世民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这是天大的恩赐!是旷古未有的祥瑞!”他抱着兕子,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殿顶,直望苍穹。
李丽质看着眼前的父皇和幼妹,心中的惊骇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取代。作为长公主,她素来信奉道教,对道家经典了解颇深,但也知道《道德经》在道教的地位。以一个三岁稚童口诵玄经,这已然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想起兕子之前对她病情的洞察,再联系到眼前的景象,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莫非兕子真是有宿慧之人?得了远祖亲传?
殿内的宫人们虽然低着头,但耳朵都竖得尖尖的,将每一个字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可以想见,不需要半天功夫,“晋阳公主殿下得远祖托梦,口诵《道德经》”的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宫廷每一个角落。
激动过后,李世民渐渐冷静下来。他抱着兕子,沉吟片刻,决定试探一下。他放缓了语气,柔声问:“兕子,刚才那些话…你还能想起来更多吗?”
兕子歪着头,努力想了想,然后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好多…乱乱的…记不清了…”她不能表现得太逆天,适可而止才能保持神秘感和可信度。
李世民有些失望,但立刻又释然了。能诵出开篇两章,已是惊世骇俗,岂能奢求更多?这必是远祖循序渐进的点拨。
他不甘心,又换了一种方式问:“那兕子念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看到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什么。兕子眼睛微微一亮,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