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7章 成长:兕子初长成
  时光荏苒,如同太液池的流水,悄无声息地便从夏末淌入了深秋。庭中的海棠树谢了又开,如今已是丹桂飘香,金菊怒放的时节。立政殿偏殿廊下那个专属的软榻依旧在,只是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儿,已悄然发生了变化。
  大病初愈时的孱弱苍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红润饱满的脸颊。细软微黄的头发变得更有光泽,被心灵手巧的宫娥梳成乖巧的双丫髻,缀着小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原本因久病而显得有些纤细的四肢,也渐渐圆润有力起来,至少,她现在可以自己稳稳当当地从榻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殿内跑来跑去,而不再总是需要侍女抱扶。
  李世民看着她一日日的好起来,心中那份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珍视,也日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几乎带着些宠溺的满足。他依旧将大量的政务挪到偏殿处理,仿佛只有听着女儿偶尔弄出的细小动静——或是摆弄玩具的轻响,或是与宫人奶声奶气的对话——他批阅奏疏时,眉头才能舒展得更开些。
  李明达的性格,也在康复的过程中逐渐鲜明起来。
  她大多时候,依旧是个十足的孩子。
  她会因为得到一支新做的、染得五彩斑斓的羽毛键子而欢喜地拍手跳跃,追着键子满殿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直到累得小脸红扑扑地扑进李世民怀里撒娇。
  她会偷偷把不喜欢吃的胡萝卜丝从粥里挑出来,藏在碗底,一旦被发现后,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辩解:“兕子吃过了…它自己跑掉的…”
  她会对李世民冠冕上垂下的瑨珠产生无穷兴趣,趁他批奏疏入神时,踮着脚伸出小胖手去够,一旦得手便笑嘻嘻地躲到柱子后面,等着父皇无奈又好笑地来“讨要”。
  这些纯然的天真稚趣,常常让李世民开怀大笑,心中柔软成一片,只觉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莫过于儿女绕膝、平安喜乐。
  然而,时不时地,那种超乎年龄的“灵慧”又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如同阳光下的宝石,骤然折射出令人惊异的璀璨光芒。
  有时,她正玩着七巧板,会忽然停下来,指着其中一块三角形的板子,对正在学习简单几何知识的李治说:“雉奴哥哥,这个尖尖角…比那个大…它们…合起来…好像…好像能变成一个方方?”她在无意识地引导对角互补、三角形内角和这类概念。
  有时,李世民对着舆图与重臣商讨漕运之事,提及某段河道狭窄淤塞,运输不畅。正在一旁安静画画(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类似流程图的东西)的兕子会突然抬头,用小手指着地图上另一个点,含糊不清地说:“阿耶…这里…挖挖开…水水自己就过去了呀…”她指的,或许是利用地势开凿运河分流的概念,简单直接,却让李世民和房玄龄等人怔愣良久。
  最令人称奇的是她对医药护理之事的“执着”。她似乎格外关注长乐公主的调养,每次李丽质过来,她都要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围着阿姊转悠,用稚气的话重复那些“远祖老爷爷”的嘱咐。
  “阿姊,手手洗了吗?要用那个辣辣的水水哦!” “阿姊,今天的粥粥烫不烫?远祖老爷爷说,太烫了…会…会伤到喉咙和肚肚的…” “阿姊不要老是坐着绣花花,起来慢慢走一走…兕子陪你…”
  她甚至能记住太医署请脉的间隔,到了日子就会提醒:“阿耶,今天太医该来看阿姊了。”
  这种孩童的絮叨与超越年龄的关切交织在一起,让李丽质感动不已,也让李世民和侍立一旁的袁天罡等人心中暗惊——这绝非简单的记性好,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本能的理解和重视。
  袁天罡私下曾对李淳风感叹:“公主殿下之于医药养生,似有天生宿慧。其所言所行,看似稚拙,却往往直指核心,暗合《黄帝内经》‘上工治未病’之精义。此非学习所能得,实乃天授。”
  李淳风深以为然:“更难得者,是殿下那份仁心。寻常孩童,岂会如此时时挂念他人病痛?这份慈悲,或许才是老君垂青的真正缘由吧。”
  这份“仁心”,也体现在她对周遭宫人的态度上。她从不颐指气使,甚至会注意到某个宫女手指上的细微划伤,拉着人家去用“酒精”擦一擦;看到小宦官搬重物吃力,她会扯扯李世民的衣袖:“阿耶,让他歇歇吧,兕子看着都累。”
  这种发自内心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善良,让她赢得了立政殿上下所有宫人发自内心的喜爱和呵护。人们私下都说,伺候晋阳公主殿下,心里敞亮,舒坦。
  李世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却又时常陷入一种微妙的困惑。
  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女儿身上的那种“矛盾”——纯粹的童真与偶尔惊鸿一现的智慧、懵懂的撒娇与精准的关切、对玩闹的热衷与对“正事”(在她看来或许是另一种游戏)的奇异专注…这些特质完美地融合在同一个三岁孩童的身上,毫不违和。
  他不再去深思这背后的“为什么”,无论是“远祖托梦”还是“天授宿慧”,他都欣然接受。他只知道,他的兕子就是这样独一无二,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礼物,是大唐的福气。
  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她。不再是单纯地询问“远祖还说了什么”,而是会抱着她,指着舆图上的城池,讲述那里发生的故事;会拿着官员的奏疏,用她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为何要兴修水利、为何要减免赋税;甚至会让她旁听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君臣对话,让她感受治国理政的氛围。
  兕子似乎也很享受这种“陪伴”,她未必能听懂多少,但她总是很安静,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父皇,又看看奏疏或地图,小脑袋里不知在消化着什么。偶尔,她还会提出一些令人啼笑皆非却又暗含逻辑的问题。
  “阿耶,为什么坏人不都抓起来,就好了呀?” “阿耶,没有饭饭吃的童子,我们送饭饭给他们吃,他们就不哭了吧?”
  这些问题单纯直接,却常常触及政治与民生最本质的困境,让李世民在失笑之余,也不得不静下心来,用更朴素的方式去思考一些他早已习以为常的复杂问题。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暖而明亮。殿内,李世民刚处理完一批奏疏,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一抬头,看见兕子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块木板和她那套小刻刀。
  她似乎遇到了难题,小眉头紧紧皱着,对着木板上一串歪歪扭扭的“贞观数字”和几个奇怪的、像是简化过的汉字偏旁符号发呆,小嘴里还无意识地嘀咕着:“…不对…远祖老爷爷的‘拐棍’…不是这样的…好像是…分开的…”
  李世民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望着。
  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神情,既有孩童遇到困难时的苦恼,又隐隐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执着与思考的深度。
  看着她,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平静与力量。
  他的兕子,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无比欣慰的方式,悄然成长。
  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如袁天罡所预言的那般,成为照亮大唐前路的、一颗与众不同的星辰。
  而现在,他只需耐心守护,静待花开。
  他拿起朱笔,沾了沾墨,准备继续工作,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殿外,秋风掠过树梢,带来隐隐的桂子香甜。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